沈玄苏闻言,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依旧冷淡:“我昨夜没睡好,晨起又淋了雨,有些乏力罢了。”
古一手噗嗤笑出声,朝婵鸢挤了挤眼:“娘子,你这夫君嘴硬得很呐,不过这富贵病,老夫见得多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玄苏闷哼了声,把头偏向婵鸢那一侧,不说话了。
婵鸢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古一手微微欠身:“老先生莫怪,他平日里不这样的。他今日这针还要扎多久?”
“快了快了。”古一手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走到沈玄苏面前蹲下,“相公,老夫要扎最后一针,足三里。这穴位在小腿外侧,需将裤腿卷起,你若是不好意思,让你娘子来卷。”
婵鸢自然不能等太子殿下吩咐,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替他卷起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雨天日光浅薄,映衬着卷帘下方的光色十分清冷,婵鸢瞧见了,他的腿和他整个人一样,清瘦修长,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不由得想起,他前世双腿被废,余生只能坐在木撵之上,困于青云樊笼间的凄惨事。
而他摔落木撵那一刻,居然是为了她,向陆观澜下跪……
婵鸢心室隐隐作痛,她收起了调戏之心,后退一点,捧着他的腿,搁在自己腿上。
古一手捏着银针,找准穴位,手腕一沉,银针没入皮下。
沈玄苏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竹榻边缘,指骨都青白了。
婵鸢闭上眼睛,第一次不敢去看他。
她怕自己一心软,就什么都坚守不住了……
“这针感会酸胀难忍,相公忍一忍,”古一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娘子,老夫去后院煎药,你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从榻上栽下来。若是他嘴唇发紫、额头出冷汗,立刻拔掉他虎口那根针,大声喊老夫。”
婵鸢点点头,目送古一手掀帘去了后院。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药柜上那只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桑婉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药柜后面,低垂着头,分拣药材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婵鸢对她保持着警惕,但更心疼沈玄苏。
沈玄苏依旧闭着眼,浑身是针,面色却有些红润起来。
看来是有效果的。
“夫君,”婵鸢放软了语气,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古一手说,施完针便会松快许多,咱们往后每隔三日来一次,连施三个月,便有起色。”
“三个月。”沈玄苏闭着眼,声音沙哑,“我岂非要做三个月的刺猬?”
“刺猬也没什么不好嘛。”婵鸢收了帕子,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袍,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刺猬虽小,满身是刺,寻常猛兽反倒奈何它不得。你若是刺猬,也是刺猬里的太子,最独特的那一只!”
“这是夸么?”沈玄苏睁开眼,那双凤目隔着满身银针望着她,眼底的光幽幽的,像是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晃,险些灭了:“你过来些,我看不清楚你。”
婵鸢凑近了,沈玄苏便抬起那只没扎针的左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夫君有何吩咐?”婵鸢笑眯眯地问他。
“你方才嘲笑我,”沈玄苏的声音闷闷的,“罚你替我倒杯茶。”
“遵命。”婵鸢转身倒了杯热茶递到他唇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眉:“太烫了些。”
她又低头轻轻吹了吹,重新递过去:“这回呢?”
他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太淡了,这茶叶不好。”
“这是医馆自备的草药茶,”婵鸢哭笑不得,“不是咱们平日喝的白茶。你将就些,出了医馆我再替你沏好的。”
沈玄苏勉强又喝了一口,别开脸去,示意不喝了。
婵鸢将茶盏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心知他这是在故意找她的不痛快,不敢退开,小声问:“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沈玄苏凉凉地斜睨了她一眼,“待我想好了,便告诉你。”
婵鸢恨不得抓头发。
古一手端着药碗从后院回来,看见这情形,眉开眼笑地摇了摇头:“老夫就说你们是夫妻,一歇歇了半个时辰,不是夫妻能这般亲近?必定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来,把药喝了,喝完拔针,你们可以走了。”
沈玄苏一口气憋着,喝完了药,拔针,他终于轻松了些,披衣裳站起来,付银子走人。
古一手倚靠在门前,笑看着他们,高声道:“三日后再来!”
婵鸢朝他挥了挥手:“会的!”
外头雨小了些,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沈玄苏撑着伞,脸色比施针前好了些,可眼下的乌青依旧浓重,像是整夜未曾阖眼。
婵鸢道:“殿下昨夜,是不是与谁相见?熬得两眼乌青,总不会是批了一夜的折子吧。”
沈玄苏神色未变,将伞倾斜了些,淡淡道:“孤昨夜独坐。陆远志下狱,空出来的位置要有人填,陆观澜虽然是他儿子,但罪不及子,翰林院的差事他不能再做了,孤打算把他调去金陵,在江南东路安抚使司做个参议。远离云京,对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如何?”
婵鸢不敢说得太多,怕一不小心又撩起他的醋意,只是斟酌着用词道:“金陵是江南盐税案的风暴边缘,也是古董走私线沿运河南下的必经之地,您明面上是将陆观澜贬黜外放,实际上却把他放在了众矢之的。”
沈玄苏只是看着她,没有否认。
婵鸢轻声道:“臣听闻他有意替父亲翻案,殿下将他外放,他若心生反意,岂不是纵虎归山?”
沈玄苏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她那边偏了偏:“若他想翻案,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撼不动刑部的铁案。他父亲的供状是铁证,他想翻,唯一的办法是证明那些罪证的主使另有其人。婵鸢,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找谁?”
“夏骧。”婵鸢没有犹豫,“走私案的最大受益人是他,画舫和积古斋的背后也是他,陆观澜若要翻案,夏骧是他绕不过去的铁门。”
“所以,方才医馆里那个哑女,便显得更突兀了。”沈玄苏接过她的话,“漕帮的势力盘踞在运河码头,而哑女藏在城西的药铺里,典当铺恰好在药铺对面,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婵鸢也这样觉得,“也许,古一手握着夏骧的罪证,哑女投靠他,是为了给自己谋一条出路。殿下也发现了哑女的异常?”
沈玄苏道:“你总是盯着她看,就没发觉,孤的视线,一直与你的交错么?”
婵鸢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一些:“殿下火眼金睛,臣愚钝,没能看出医馆里的古怪。”
便在此时,前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寻常巡街的官差,而是身着统一玄甲的禁卫军,腰佩窄身长刀,目不斜视,列队从主街上行过。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面庞冷峻,领口绣着狼纹徽记,婵鸢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景飞焰的副官,当日在老井巷剿杀西凉人时见过的那位。
景飞焰的人怎么会在城西巡街?禁卫军向来只在皇城附近活动,城西这种市井之地,从来不是他们的管辖范围。
婵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屋檐的阴影遮住自己半张脸,压低声音问:“殿下,景飞焰的禁卫军怎么跑到城西来了?”
沈玄苏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那队禁卫军从面前走过,眼中是一片冷厉。
“镇国公府复宠了。锐州吕氏一日三封折子递进宫里,求看在贵妇多年侍奉太后、又刚失了表弟的份上,网开一面。父皇气消了,把怒火转到了西凉人身上,昨晚下的旨,叫靖武侯暂领禁卫军,全城搜检外籍人,不论商旅、僧侣、驿使,一律登记造册。城西是外籍商旅聚集之地,他来这里,是奉命办事。”
婵鸢听完,后背一阵冰凉。
贵妃被禁足,四皇子哑了,镇国公府本该一蹶不振,可皇帝却在这个时候重新抬举镇国公,把禁卫军交给景飞焰,明面上是安抚贵妃,实际上是赋权靖武侯府,制衡吕氏亲兵。
可是偏偏被推上这个位置的是景飞焰,前世,他便是联合了吕氏,率领禁卫军,攻破了宫城。
难道,一切不可逆转吗?
不,她偏不眼睁睁看着,她要去试探景飞焰,就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