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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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婵鸢却敏锐地听出来,景飞焰不站边,也不打算向太子投诚。

景飞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绵密的雨幕,背影挺拔如孤松,却透着塞外风砂磨砺出的冷硬,悠然道:“姑娘今日来,不是来关心本侯的吧?”

婵鸢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直视他深邃锐利的眼眸:“明人不说暗话。婵鸢此来,确有一问。侯爷既知嘉城之事,亦知城中暗流,更与吕氏非是一路。如今暂领禁军,位处中枢,不知侯爷心中,可有效忠明主、匡扶社稷之志?”

帐内炭火“哔剥”一响,景飞焰静静看着她,揭穿道:“原来你是来为太子做说客的。”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吕征那颗人头,是太子砍的吧?嘉城那场火,是太子放的吧?四殿下的嗓子,也是太子毒哑的吧?太子狠厉,来日未尝不会对其他皇子下手。你觉得本侯既然查到了这些,为何至今没有呈到御前?”

婵鸢立刻明白了来之前沈玄苏的顾虑,顿时觉得对不住他,原来他真的看透了景飞焰么……

婵鸢抬起眼,冷静道:“因为侯爷在等我来,以利益诱你入东宫之盟。”

景飞焰忍不住笑,他伸出手,勾起她一绺湿漉漉的秀发,搁在鼻底轻轻嗅了嗅,“你真觉得,本侯等你来劝说,只是为了利益而已么?”

这个动作太过暧昧,婵鸢下意识偏过头,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起伏的胸口,却湿漉漉地落在景飞焰眼底。

他也不恼,只向上提了提她遮身的袍子,哑声道:“太子大方,将你献出色诱,本侯却也要考虑考虑,此事不急。婵鸢,今日,本侯倒是另有一桩要紧事。家父寿辰在即,本侯需回府拜寿,兄长们也从别处归家,你既然来了,不如陪本侯走一趟?”

婵鸢在他眼底看见了熟悉的猩红,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拒绝道:“侯爷的令尊寿辰,臣女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景飞焰噙着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你父亲付明谦,许多年前流落塞北,在雁门关外给北凉人为奴。是本侯的父亲在乱军中将他救下,带回府中养了半年。你父亲感念救命之恩,将他唯一的女儿小稚玉许给了本侯。”

他捏了捏婵鸢水润柔软的脸蛋,在她震惊的眼神里,不甘心地问:“小稚玉,你自己的小字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本侯可有半句虚言?”

婵鸢实在是愣住了。

只有父亲会在与母亲的信中提及她的小字,稚玉。

父亲的事,在付家从来无人提及,流落塞北、给北凉人为奴、被景家所救——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前世她嫁给沈玄苏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她和景飞焰之间还有过这样一桩旧约!而前世景飞焰在凤梧宫里对她做的那些事,难道是因为恨?

恨她嫁了太子,恨付家悔婚,恨她成了别人的皇后?

“你可是心仪太子?”景飞焰盯着那张倾城的容颜,问:“哪怕他将你,如此这般,活色生香的献给我?”

婵鸢不敢说,这都是她自己自作主张跑过来,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景飞焰却好似更不甘心,挑起她的下颌,认真极了:“未婚妻,你心甘情愿为他做说客,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婵鸢坐在那张虎皮椅子里,过电似的明白了。

前世景飞焰恨她,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他以为她背弃了父辈的婚约,欺辱她,报复她。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恨意再次生根。

“前尘往事不可追忆,至少今日,我陪侯爷回府。”

她站起身,不自然地遮掩起自己:“只是我得在途中去一趟成衣店,买身衣裳,总不能这副模样去给老侯爷贺寿。”

景飞焰的唇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可以,本侯没那么肤浅,不会在此时要了你。哦,对了,今日宾客中,或许还有你的一位故人,那位刚被黜落翰林院、即将外放金陵的陆观澜,陆公子。家父与陆远志,也算有几分故旧之谊,但事先说好,你不准离开本侯身边。”

婵鸢一时无语,景飞焰这是杀人诛心,将陆观澜置于此局,意欲何为?

不容她细想,景飞焰已扬声命人备车,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车里,又扔了干爽的衣袍进来。

靖武侯府在云京的宅邸坐落在城东,飞檐斗拱,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油光发亮。

今日是老侯爷景荣的六十寿辰,府门前车马如龙,朝中但凡与北疆军系沾边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方才路上,婵鸢买了身藤萝紫披云纱的齐胸襦裙,裙幅阔大垂坠如云,她提着披帛,跟在景飞焰身后进了正厅,刻意落后半步,低着头,只希望不要被太多人注意到。

可景飞焰偏偏不让她如愿,他一进厅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侧身,替她挡开了几个上前寒暄的官员。

婵鸢一眼便看见了陆观澜,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容依旧清隽温润,只是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峻。

他看见婵鸢,目光先是微微一亮,随即便落在她身侧的景飞焰身上,眸子里的光便暗了下去。

婵鸢不知怎么是好,景飞焰又不肯放她走。

宴席临开始前,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代帝贺寿,亲临靖武侯府。”

满堂宾客同时起身,一辆内敛贵气的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侯府正门前。

内侍手捧鎏金礼盒,面容肃穆,紧接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弯腰步出马车。

他未撑伞,身旁内侍却恭敬地为他披上一件墨色狐裘,遮去了杏黄颜色,在雨中明亮耀眼,通身浸染的尊贵气度,交织出惊心动魄的昶丽。

来人抬首,唇红齿白,眉眼温润,唇边噙着颇具仪范的浅淡笑意。唯有他视线扫过侯府门庭瞧见婵鸢与景飞焰站在一处时,深邃平静之下,一丝几欲焚天的怒意,哪怕是温雅表象也无法完全包裹。

婵鸢站在原地,深知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山雨欲来。

这下惨了。

沈玄苏从正门外走进来,行至主位前,对着须发皆白,欲要下拜的靖武侯老侯爷,微微抬手虚扶:“老侯爷耄耋寿辰,功在社稷,不必多礼。”

他侧身,从随行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明黄卷轴,“父皇感念老侯爷一生戍守北疆,劳苦功高,特命孤前来,代天子贺寿。”

宣罢,他将圣旨卷好,亲自递到老侯爷手中。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盖住一双浸透风霜血火的手,翻云覆雨。

“老臣叩谢天恩,陛下隆恩,太子殿下亲临,老臣惶恐,铭感五内。”

老侯爷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又要下拜,这次被沈玄苏托住双臂。

“老侯爷折煞孤了。”他亲自将景荣扶至上座,缓声道:“北疆苦寒,老侯爷一生为国屏藩,身上旧伤想必不少。父皇特意嘱咐,让孤带来宫内秘制的雪参玉蓉膏,对陈年痹症有奇效,望老侯爷善加保养,福寿绵长。”

这话说得恳切,提及具体伤药,更显关怀入微。老侯爷眼眶一热,连声道谢。

在场众多与靖武侯府交好的宾客,闻言亦不禁动容。

景飞焰上前行礼,笑得爽朗而坦荡:“末将景飞焰,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亲临,侯府蓬荜生辉不如早开宴,大家同乐。”

沈玄苏微微颔首,走到主位上落了座,端起案上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示意宴席可以开始。

景飞焰坐在右首下侧,比起左上位的清癯病弱,月下青竹,他倒是尽显武将的魁伟英挺,似雪中苍松。

婵鸢坐在最远处,远离纷争,却也听见沈玄苏状似不经心地问询道:“靖武侯好雅兴,孤的臣下,怎么也成了侯府的座上宾?”

景飞焰目睹太子反应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挑衅的笑意,“殿下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么?倒也无妨,她与末将本就是旧识,今天冒雨来军营找末将许久,我们相谈甚欢,末将便说,今夜家父寿辰,她自请来贺寿,怎么,殿下是不乐意她与本侯走的太近了?她只是您的臣下么?殿下为何不称她为您的侍妾?”

沈玄苏未回答,平静地饮酒,目光却扫过婵鸢,片刻停顿,眯了眯眸,视线落在她这身素未谋面的新衣上。

婵鸢心道,彻底毁了。

要不还是别吃了,走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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