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道:“陆远志,你走私国宝,勾结夏骧,罪证确凿,悬崖勒马,供出你背后之人,孤或可酌情,留你一命。”
“背后之人?”陆远志疯狂大笑,“休想!老夫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那些书信,你死也别想得到!桑婉,我最后问你一次,信在哪里?”
桑婉看着他,忽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变得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嘲弄。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体向前一撞!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陆远志的剑,横切开她的腹部!
而与此同时,不知桑婉如何动作,她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解开了,手里竟赫然也多出了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在同一瞬间,狠狠捅进了陆远志的心脏!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陆远志瞪大眼,松开了握剑的手。
桑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紧紧抱住陆远志,带着他,朝着悬崖边缘,踉跄退去,像要把他拖进地狱里去。
婵鸢飞身欲扑上前,却已来不及,两道纠缠的身影,被一把长剑和一把匕首贯穿,在呼啸的山风中,直直坠下了深不见底的断肠崖。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崖边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婵鸢跪在崖边,浑身颤抖,大喊着:“桑婉——!!!”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层层叠叠的荡音。
她想起桑婉捣药时漂亮的手,她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笑意,还有她将花赠给她时的脸红……
天公今日确是不作美,它送走了两个人……一个血债累累,一个血海深仇。
她原以为,这世道黑了,总要有人提着灯,哪怕灯油烫穿了手心,也得走下去……可名为“女子”的那一盏灯,为何偏要燃尽自己,去照那红尘俗世,蝉蜕于污秽?
……是了,纵身一跃,倒是干净了,可女子们的新生……便是以粉身碎骨作为代价么?
婵鸢忍不住红了眼眶,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从此压在了她的肩头,也烧在了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陆远志……你这辈子,钻营算计,视人命如草芥,最后倒也好,有个刚烈的女子……陪你共赴黄泉。桑婉,就此一别,来生若有缘,我们再见。”
沈玄苏走到崖边,垂眸望向那吞噬了生命的深渊,扶起婵鸢,半晌,才低低叹息一声:“可惜,那些书信,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与陆远志通信的幕后之人,线索也断了。”
婵鸢踉跄着起身,站在他身侧,哽咽道:“您是太子,着眼于大局,我身为臣子,却不能只想着那些,只希望她不要白白死去。从前,我只觉桑婉柔弱堪怜,此刻方才明白,她的沉默之下,是早已淬炼成钢的求死之心……殿下知道么,桑婉,也曾是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子里的一员……蓝峥说,夏骧每隔三日便会宠幸一名哑女,那些女子想过杀了他,却唯独没想过死。”
婵鸢擦干眼泪,冷静道:“只因女子生来便如同烈火,若不焚尽心血,烧尽世间不公平之事,便会被洪水裹挟,冲往能吃掉她们的深渊里去。什么太平盛世,都是吃人的,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仅仅是活下去还不够。”
崖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松开他的手,眼眶还是红的,明亮的瞳孔,却烧得更加明亮。
“臣替桑婉收殓之后,西窗会重新梳理浮玉舟所有的失踪案卷,重新调查每一桩。臣要让她们的名字被写进卷宗,让后来的人翻开这一页时知道,她们有名有姓,活过,抗争过,用命换来公道。天道不公,臣便替这天,补上那一道公。”
沈玄苏看了眼山崖,将她轻轻拉到身侧,低声道:“鸢儿,你看,云雾在崖腰翻涌,看不清底,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咽咽的。这个身世凄苦的哑女,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为芸娘,报了仇,生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她的勇敢赛过五岳,你无需悲伤。”
婵鸢摇了摇头,喉咙堵得慌:“殿下,不要再说了。”
沈玄苏给她缓和情绪的时间,才道:“孤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肯向世道低头,你气它欺人太甚,气它逼良为娼,气它让那么多清白无辜的人白白受罪。鸢儿,孤向你作保,这世道欠的,孤会替她们,一点一点讨回来。”
婵鸢终于肯抬头,见他面色苍白,怕他被风吹伤,便将他拉去树后,在叶子间的明暗斑驳里,她将他被吹乱的头发梳理在背后,轻声道:“其实,殿下又何必遗憾?殿下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没有书信,殿下难道就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么?您最可惜的,恐怕是夏骧至死咬牙,未能供出他头顶之人吧?”
沈玄苏闻言,倏忽低头,凤眸落在她脸上,登时深邃难辨:“你,为何如此说?”
婵鸢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平静道:“您与夏骧在诏狱独处两个时辰,之后夏骧便恰巧派人成功刺杀了狱中的陆远志,若非得了您的默许和暗示,诏狱看守何其森严,岂能让一名小小狱卒如此轻易得手?您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扳倒陆远志和夏骧吧?”
看见沈玄苏诚然的目光,婵鸢一字一句道:“您想拔除江南三州一脉的东陆党,更想顺着陆远志这一支,揪出那个真正对您东宫之位有威胁的人。可惜,夏骧咬死不认,所以您故意看着陆远志与内应勾结,伪造假死,又逃出去,去找他真正的主子。”
“而您没想到的是,陆远志会逃到杏林堂,绑架桑婉,又阴差阳错地双双坠崖,您没有机会逼问他,因此才这般遗憾。”
“否则,您日理万机,何必亲自乔装打扮,隐匿市井,来看陆观澜送葬父亲?又何必一路追至此地?无非是想亲眼确认陆远志还活着,甚至想找机会,亲自问他一问。”
婵鸢终于确定,其实从头到尾,走私古董的人就是陆远志,夏骧是他的下线,他得知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曝光后,就留下账本给陆观澜,希望陆观澜举报夏骧,避免被罢官。
然而夏骧也很狡猾,数次逃脱,婵鸢起初并无头绪,直到沈玄苏将她带去浮玉舟,又化作一只无形手,推动一切事情的发展。
沈玄苏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却没能抓住幕后者,肯定会急火攻心。
沈玄苏静静地听着,眸中光影变幻,阳光化作金黄将他的眸子映做一潭秋水,涟漪层层荡开。
良久,他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乌黑的长睫如蝶翅般轻颤,眸光水润,看向婵鸢时,流露出脆弱的无奈。
“鸢儿,你若是笨一些,该多好。”
婵鸢看着他这副西子捧心般的病美人模样,心知这又是以退为进的招数,心中又是气闷,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顺:“殿下思虑缜密,深谋远虑,乃天家之风,臣望尘莫及。天家之路险于蜀道,殿下步步为营,自是应当。臣与殿下同心,殿下所欲,亦臣所愿,今日崖边之事,所见所闻,止于你我。”
“臣回去后,会尽力搜寻桑婉可能藏匿书信之处,若实在找不到,也会继续追查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定不负殿下所托。”
沈玄苏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深。
忽然,他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重过一声,苍白的面颊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紧接着,他指缝间赫然渗出猩红,一口鲜血尽数吐在了素白帕子上,薄唇半张,脸颊霎时炸开一簇簇红梅。
婵鸢立刻扶住他:“殿下,我们回去吧!”
沈玄苏缓缓垂眸,握着染血的手帕,泪眼婆娑又朦胧。
“鸢儿,你摸摸看,”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杂乱而沉重,“孤这里,是否跳得太快了些?慌得厉害。”
婵鸢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氤氲水光的眼眸,这副脆弱又美丽的模样……
再想起他算计人心、操控生死时的老谋深算,心中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沈玄苏啊沈玄苏,你这哪里是心慌跳得快?你这分明是心眼太多,堵住了心窍,淤血不化,才吐了这么一口吧?
满口仁义礼智信,心怀天下众生苦,实则连环计、攻心术信手拈来,用起心术,只怕那山崖下的蝎子,都比你多了几分纯良。
可这些话,婵鸢终究只能在心里转上一转,又恨不起来他。
只好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柔声道:“殿下累了,也伤了心神,此处风大,臣先扶您回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