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已停在大门之外,红绸铺地,锣鼓喧天,她路过婵鸢身侧,婵鸢浅浅屈膝一礼,“恭贺姐姐出嫁。”
一想到她本该嫁给太子,却被婵鸢抢占了侍妾的位置,付凌瑶心中那点不甘,愈加深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你我姐妹,先后都嫁入了皇家。如今我已是四殿下的正妻,妹妹是太子殿下的侍妾,说起来,也算共同服侍皇家了。”
婵鸢并未说话,微微一笑,“姐姐说的是。”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附和,傅凌瑶见她温顺,便心气舒服了,“妹妹放心,待我过了门,定会在四殿下面前多多提携妹妹,也盼着妹妹早日得殿下青眼,熬出个正经名分来。”
婵鸢不诚心道:“那便多谢姐姐了,我没有贪图,只盼着阖家团圆,家运兴隆。”
凌瑶见她不恼,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对了,妹妹可得给我传传喜气。我这儿……”
她拉着婵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小腹上,“已经有了四殿下的骨肉。这喜事,家里人让我暂且保密,毕竟还没过门,不好张扬。可妹妹是我至亲,自当第一个知晓。”
婵鸢缓缓抽回手,依旧笑着:“那便恭喜姐姐有孕之喜了。”
凌瑶满意地上了花轿,轿帘落下前,还不忘朝婵鸢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一句话留给你,妹妹,小心你身边那个叫叶亭的侍卫,四殿下叫我通知你一声,听不听由你。”
婵鸢道:“知道了,姐姐。”
付夫人含着眼泪将傅凌瑶送至凤舆旁,付家众人在府门外跪地相送。
皇宫是天子内廷,外戚无诏不得踏入,迎亲队伍只有宫廷侍卫、太监、礼官随行,娘家任何人都不能同往。
而唯一能随付凌瑶轿入四皇子府的女性,是宫中指派的礼命妇、侍女,婚后第九天,她才能奉旨回娘家一趟,以后再见面,必须提前向内务府递折子请旨,在日落前又必须离府,不得留宿。
婵鸢看着付夫人为她盖上红盖头,送亲队伍喧闹着远去,仍旧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付府正厅里仍然热闹,付明毓和付夫人送走了女儿,又去招待宾客们。
婵鸢还没等过去,几位叔伯母、舅母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二婶道:“婵鸢啊,凌瑶有孕,这是大喜事,你可要加把劲。”
二舅母也跟着道:“是啊,太子殿下如今圣眷正隆,你身为侍妾,若能为殿下诞下嫡长子,那便是泼天的功劳,付家也能跟着沾光。”
层层叠叠的偏方、秘药、香囊被塞到婵鸢手里,表姑母笑着道:“这些药方子和补药,都是家里特意寻来的,你收好,按时服用。还有这符纸,是送子娘娘那里求的,凌瑶有,你也有,你们都是付家的女儿,来日还要指望你们发扬光大。”
婵鸢淡淡的,没说什么。
前世她嫁与沈玄苏,多年无出,宫廷内外多少非议?
多少人背地里说她“命硬克子”、“不祥”,连付家这些长辈,也曾多少次流露出失望与不满?
如今又来指望着她的肚子,说什么发扬光大,是只想占便宜吧?
但前世也是因为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导致娘被人戳脊梁骨骂不会教育女儿。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她很在意母亲怎么样看待此事。
毕竟前世此时……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
喜宴开席,满堂宾客三两成群,大半人却都簇拥到婵鸢身侧,或是夸赞她容色倾城,或是有意攀谈交好,言语间极尽奉承,总是问候太子殿下安。
旁人心中隐约都有数,婵鸢不便久留,宴席一毕便要随仪仗一同回宫,外面一直有太子的兵马在等候。
付明毓与付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婵鸢端坐席间,从容应对周遭络绎不绝的寒暄。
难得的是,宴席散后付家人并未上前挽留婵鸢叙话闲谈。
待宴后,众人散去,只余母亲陪着她时,婵鸢才低声试探:“娘,凌瑶有了身子,付家上下都高兴。我……我若一直没能给殿下生下子嗣,您会不会怪我不孝?”
宋莲心看出了女儿的顾忌,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叫她设防,但太子与她之间肯定有不能说的秘密。
宋莲心不愿意打探皇家秘事,她是最不想婵鸢搅和进朝堂争斗里的,尤其是朔泓帝当政的年岁,她怕婵鸢被充入后宫,若是能跟着太子,还多一份保障。
宋莲心道:“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盼着付家荣光,但更盼你顺遂喜乐。有无子嗣,从不是你的罪过,但你切莫要辜负太子对你的一片情意,天家富贵向来机会难得,伴君如伴虎,你要小心些。”
婵鸢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女儿知道。”
宋莲心扶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穿过庭院时,低声道:“你不用送了,娘和雨莹去采购些楼里要用的茶具,那些瓷器有些旧了,你就去做你的事情去。”
婵鸢轻轻颔首,松开扶着宋莲心的手,温声应了句:“好。”
她目送宋莲心与付雨莹并肩转身,才循着青石长巷缓步而行,折返马车,才得知沈玄苏并未回宫,而是直接去了贡院。
婵鸢也走了过去。
明日便是正是考试日,今日开闱,贡院外往来皆是束发青衫的寒门士子,人人眉宇间都带着伏案苦读的书卷气。
贡院外的长街清静肃穆,两侧柳树抽了新绿,柔条垂落,拂过青瓦墙头。
婵鸢本是慢行,目光随意扫过贡院朱漆大门,脚步却骤然一顿。
人群尽头,立着一道清挺疏朗的身影。
少年一身素色儒衫,料子朴素干净,身姿挺拔如竹。
他刚随一众考生走进贡院,看似只是千千万万赴考士子中平平一员,却凭着一身风骨气度,在熙攘人群里格外出挑。
婵鸢静静立在柳荫之下,遥遥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一时忘了移步。
是陆观澜!
……陆远志死后,他不是回江南隐匿了吗?怎么又回来参加春闱了!
与他同行的,正是芦山陆氏的嫡长公子,陆衡。
陆氏一族底蕴深沉,陆衡沉稳缜密、智谋卓绝,一生效忠沈玄苏,是朝堂之上无人能替代的左膀右臂,官至台阁总辖御史。
眼前二人尚是白衣书生,一身布衣儒衫,谁能想到,两人将来会搅动大瀛朝堂,一位是肱骨忠臣,另一位则是叛国臣!
婵鸢一身冷汗,深觉世事难料,命运不可改。
太子一路追杀陆观澜,却没能杀了他,而他转头便回了云京!
前世,便是芦山陆氏举荐了陆观澜,他参加科考,同年中榜眼,进翰林院,一步步成为相国,弑君夺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