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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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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储位岌岌可危,政敌环伺四周,他必须尽快铺好后路。

有三步险棋可走。

其一,肃北侯府手握北境重兵,只因功高震主常年遭朝廷猜忌,与京中世家隔阂深重,重用景氏虽有风险,却能换来实打实的兵权依仗。

其二,凉州慕容氏,慕容家主野心勃勃,觊觎至尊的权柄。可他的嫡孙,慕容棣,心性清明,尚可拉拢,用来平衡慕容氏,制衡老谋深算的家主。

其三,骊山郡守褚辽,手握骊山天险与私家兵丁,是不容小觑的地方豪强,要守住大瀛国土,骊山郡必不可少。

沈玄苏抬眼望向窗外,目露疲惫。

长街之上,一对赶考的寻常夫妻缓步走过,男子身染风寒,步履虚浮,女子一路小心搀扶,二人闲谈间满是相守相伴的温柔。

“娘子,我身子这般孱弱,今年若是再度落榜,白白耽误你的余生,不如我写下休书,你另寻踏实良人安稳度日?”

女子当即攥紧他的衣袖,眼眶泛红:“我绝不会抛下你,不论治病还是赶考,我都陪在你身侧,不许再说这般丧气话!”

男子轻叹,抬手温柔抚过她发顶:“我只是怕我哪天撒手而去,留你与孩子孤苦无依。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调养身子,全力以赴赴考。”

窗内的沈玄苏静静凝望着这幅平凡温情,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落下,工整写出“妻子”二字。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两个字上,压着难以言说的贪念。

笔尖重重落下,将“妻子”二字尽数涂抹,纸上只余下浅淡模糊的“侍妾”二字。

心口闷痛骤然袭来,他取出藏在袖中的素色手帕,望着上面点点暗红血迹,纤长眼睫沉沉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慌乱与伤情。

他独自移步庭院,寻到一株老槐树,将染血的手帕埋入土中。

风拂动树影,枝头孤零零绽开一朵素花,沈玄苏立在树下闭目静立,鼻尖似能嗅到那一支花的清媚。

树影婆娑摇曳,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长街另一头,婵鸢漫无目的地沿着花道缓步前行。

周遭皆是结伴而行的学子与家眷,她寻了一处路边茶摊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心底满是郁结。

这都什么事啊?

陆观澜不念骨肉亲情、转头投靠芦山陆氏;陆衡当众逼宫,逼太子妥协退让;沈玄苏转头便要斩断陆家根基,步步紧逼……

一桩桩事缠绕心头,一个荒诞大胆的猜想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沈玄苏,会不会同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

若非知晓后世祸事,他怎会一改前世纵容倚重陆观澜的选择,处处设防打压?

婵鸢叹了口气,抬眼,扫向街边,忽见一处崭新的连片铺面,挂着女子绣坊、女学、织造局、手工坊的木牌。

她一眼认出工坊里忙碌的妇人,有许多是当年浮玉舟出事之后,流离失所的可怜女子,连那日求助的王樱与王老汉父女,也在此处安稳营生。

霎那间,沈玄苏从前同她说过的话浮上心头。

他曾许诺过的,开设工坊、女学,给她们一门谋生手艺,不必再颠沛流离任人欺凌。

是他做的么?

婵鸢心头的郁气瞬间散去大半,暖意横流。她一时兴起,抬脚走入绣坊,挑了一匹上等云纹锦缎,亲手量体裁衣,打算缝制一身新衣赠予沈玄苏。

待布料裁制妥当,婵鸢拎着料子踏出绣坊,街角一幕撞入眼帘,她脚步猛地顿住。

沈玄苏孤身立在茶摊旁,未乘銮轿,也无内侍仪仗随行,一身明丽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苍白,宛若玉雕而成。巷风一卷,他便低低咳上两声,沉疴旧疾尚未痊愈,刚从贡院出来,根本受不住外头风大。

两个喝得半醉的市井无赖恰好晃荡到此,一眼瞥见他孤身一人,生得肤白俊美,只当是个不经事的富贵闲人,当下便起了轻薄戏弄的心思。

“瞧瞧这小白脸,生得比闺阁姑娘还要标致!”

一人嬉皮笑脸端起桌上滚烫热茶,手腕故意一翻,满杯沸水径直朝着沈玄苏的脸颊、衣襟泼洒而去!

哗啦一声热水淋落,名贵锦缎瞬间被浸透,茶水顺着他尖削的下颌、脖颈一路流淌,几片茶叶黏在颊边,围观路人齐齐发出惊呼。

可沈玄苏似乎是怔住了,没有动怒呵斥,也不曾传唤东宫侍卫,只是静静垂着眼,脸颊被茶水灼出一层薄红,分不清是烫伤,还是失了体面的窘迫。

婵鸢远远瞧着这一幕,赶紧拨开围观人群冲上前,直直站到沈玄苏身前:“这是做什么呢!”

她身量远不及他,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将身后那个清瘦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她朝着那两个泼皮无赖,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泼人羞辱,是谁给你们这般胆子?”

两个无赖一时被她凛冽气场震慑,可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二人仗着人多势众,反倒当场颠倒黑白撒起泼来。

“诸位来评评理!我们不过好意邀这位公子饮茶,倒是她冲上来指着我们破口大骂,分明是她无礼在先!”

另一人高声附和,故意引得旁人围观:“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是你护着他,便替他跪下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

周遭细碎议论四起,不少路人指指点点,言语刻薄难听。

“这女子生得这般艳丽,怕是什么富贵人家藏在外头的人吧?”

“看着衣着华贵,反倒蛮不讲理,怕是争风吃醋闹到街上了。”

婵鸢听闻这般颠倒黑白的污蔑,怒火攻心,正要开口逐条辩驳,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湿漉漉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带着水光,那双仿若隐忍克制了一整日的凤目此刻骤然沉了下去,冷冽威压,透过温润皮囊尽数外泄,锐利慑人。

“你方才说,要她跪下道歉?”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孤倒想问问,你要孤的人,向谁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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