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未曾推辞,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踏入静谧的寝殿。
殿内烛火温柔,帐幔轻垂,就在婵鸢将他扶至床榻,抽身退离之时,他温热的掌心骤然收紧,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鸢儿。”
醉意氤氲的眸子望着她,褪去了所有城府与冰冷,只剩依赖与缱绻。
婵鸢顿住了脚步,未曾离开。
那一声低语,温柔地撞在她心尖上。
向来如此。
她很难拒绝他,因他的温柔,因他的敏锐,也因他的隐忍与城府,因他极少与外人言说的心事。
婵鸢静静坐下。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帷帐,熟悉的龙涎香气息,萦绕周身。
前世无数个荒唐缱绻的日夜,无数纠缠痴缠的过往,尽数涌入脑海,历历在目。
彼时二人爱恨纠葛,满身伤痕与遗憾。可今生重来,境遇迥异,心境全然不同。
烛火摇曳,映得榻上人影温柔。
至少婵鸢愿意坐下来,听他一言,而不是躲开。
沈玄苏侧头望着身侧静坐的少女,缓缓开口:“再过几日春闱便要开启,届时朝堂琐事、阅卷公务缠身,孤会日日忙碌,分身不暇。鸢儿,你能不能常常陪在我身边?”
婵鸢压下心底翻涌的前世思绪,故作平静地轻声反问:“殿下是缺贴身侍女伺候左右?”
“不是。”沈玄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压着孤寂,低声呢喃:“无需你伺候琐事,无需你费心操劳,孤只是想让你陪着。”
婵鸢心头微颤:“殿下许是醉了。”
尽管醉话最真,亦最动人。
可是婵鸢还是不能把真心给他。
她怕受伤,怕重蹈覆辙,怕……再度成为弃后。
她于情之一事,并非肆意洒脱之人,择一人终老一生,是她于西窗繁重事务之外的所求,却不是她毕生唯一所愿。
第一,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第二,愿父母安好,西窗长久。
其余的,她不敢赌。
沈玄苏却望着摇曳的烛火,眸光朦胧:“四弟大婚,十里红妆,满堂喜庆,孤很嫉妒。”
婵鸢眉心微动,从容回话:“殿下乃是储君,位高权重,日后亦可择良辰大婚,迎娶良人。”
闻言,沈玄苏缓缓转头,目光灼灼:“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有何妨?”
如此之言怎么能在一国储君口中说出?婵鸢心头巨震,她定定望着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终是忍不住,轻声试探:“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当真?你当真是想与我……来真的,而非一时兴起来哄我?”
沈玄苏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了一声:“嗯。”
婵鸢心底藏着不安,忍不住问:“既是真心,为何自始至终,都只让我以侍妾之名,伴在殿下身侧?”
沈玄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是想做……我唯一的妻子吗?”
婵鸢见他这般紧绷忐忑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的试探逼得他为难,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涩意,连忙收敛所有试探,安抚道:“没有,殿下不必多想,我只是随口问问,玩笑而已。”
话音落下,沈玄苏骤然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压抑着痛意,隐忍又煎熬。
见他这般模样,婵鸢瞬间慌了神,生怕自己的几句话刺痛了他,连忙放软语气,急切解释:“殿下,我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千万别放在心上。”
下一瞬,沈玄苏松开捂在心口的手,微微俯身,一头轻轻撞进了她的怀中。
温热的身躯靠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清冽的龙涎香,婵鸢愣愣半晌。
他静静靠在她怀里,缓了片刻,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而后浅浅地落下一记轻柔的吻。
温柔的触碰轻柔至极,婵鸢瞬间不敢动弹,只能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任由他依偎在自己怀中,心头五味杂陈,柔软得一塌糊涂。
既然迟早要分开,暂时的放任,算不算命运的恩赐?
沈玄苏微微偏头,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细腻的脖颈,嗓音呢喃,似是醉了,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艳羡,重复着方才的话语:“四弟大婚,孤真的很羡慕……”
婵鸢靠在床头,任由他依偎,默默在心中轻叹:你羡慕什么呢?若不是你步步筹谋、暗中设计,机关算尽,四皇子堂堂天家贵胄,又何至于落得失声哑巴、终身残缺的下场?
分明最坏的就是你。
片刻后,沈玄苏怅惘道:“听闻四王妃腹中已有幼子,岁岁圆满,儿孙绕膝,当真是好命之人。”
婵鸢只当他是忧心储君之位受撼动,温声宽慰:“殿下无需过于担忧。四皇子虽是这一辈宗室中最先得子之人,可身子残缺,早已无缘储位,断然动摇不了殿下的根基。在陛下心中,您始终是最得力、最倚重的皇子,储位安稳,无人可替。”
他忧心的不过是朝堂局势,储君威望,皇权制衡罢了,安慰两句,他会放过她的。
可沈玄苏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深沉内敛的眼眸,此刻郁色难懂,那张艳清的脸庞在烛火下伴着泪眼摇曳,竟让婵鸢眼前一晃,过了会,方才忆起他说了些什么:“……孤并非忧心此事。而是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也会期盼,能有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