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苏在入楼那一刻便已然冷下脸,在愣了一瞬之后,便任由怀中人软软靠着他。
他抬臂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几分,手指轻轻覆在她的发间,温柔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青丝,可垂下的眼睛里已经黯得一塌糊涂。
“我才离开半日,你们便敢如此大胆,上门寻衅欺辱孤的人?”
他这话是朝门外那些虞家家仆说的。
那两名仆妇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喊着:“殿下饶命!”
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往里冲的年轻家丁,此刻抱着脱臼的手臂蜷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婵鸢心道,都是活该。
她伏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只能埋起头,否则她怕被看到狡黠的笑。
她刻意弄哑了嗓子,可怜兮兮道:“嗯嗯,妾好怕,好委屈……殿下,要为妾做主啊!”
沈玄苏微微侧首,凤目里没有半分温度:“虞氏聚众围堵储君居所,当众喧哗辱骂东宫属官,冲撞东宫规制,按律该如何处置,不必孤多言。将此地所有虞家家仆尽数拘押,即刻遣人传信虞府主君,限虞梵声半个时辰内亲赴琼华楼赔罪。”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立刻带人上前,将一众进退失据的仆妇家丁悉数看管起来。
婵鸢愈发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示弱:“他们人多势众,满口污言秽语,句句折辱我,还说我独占殿下恩宠,刻意打压虞氏,街上百姓全都围看,妾颜面尽失……”
沈玄苏抬手,指尖轻轻拭过她眼角,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泪水。
婵鸢眼巴巴地瞧着他。
沈玄苏盯着她眼底的泪花,压了压喉咙,才沙哑道:“……虞氏仗着皇祖母的亲族身份肆意妄为,真当东宫规矩形同虚设?今日敢堵门辱你,来日便敢无视朝堂法度,孤不会轻纵。”
说罢,他半揽着婵鸢,转身踏入琼华楼,廊下海棠花瓣被晚风卷着,落在二人肩头。
入内落座,婵鸢依旧依偎在他身侧,眼底那层委屈薄雾一下子消散,她揉掉眼泪,吐了口气。
“多谢殿下为我撑腰!”她托腮,笑眯眯谢道。
沈玄苏却没有半点想笑的意思,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含歉疚,“方才贡院诸事繁杂,本想着早些回来陪你,没料到虞家竟趁孤不在,上门滋事。是我疏忽,未曾提前派人多加看守琼华楼,让你受了委屈。”
婵鸢摇了摇头,唇角笑意藏不住:“哎呀,这有什么的?虞家主动送上门的把柄,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往后他们行事,总要多几分顾忌的。”
沈玄苏望着她清亮灵动的眉眼,轻叹一声:“这些时日,我不在你身边,若再有人上门寻衅,不必独自硬扛,即刻传信贡院,我无论手头有何等要务,都会立刻赶回。我不愿你事事独自支撑,受半分委屈。”
婵鸢轻轻摇头,顺势靠在他肩头,活泼开朗道:“不怪殿下,谁能料到他们这般大胆?”
沈玄苏微微侧过头,婵鸢望着他笑得很开心。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通传之声,婵鸢立刻坐正了。
虞梵声一身仓促常服,面色青白交加,快步踏入厅堂,一进门便屈膝行礼,语气慌乱地赔罪:“殿下恕罪!臣管束府中下人不力,不知这群奴才胆大妄为,私自聚众来琼华楼闹事,冲撞付姑娘,皆是臣的过错,还望殿下与姑娘宽宥。”
沈玄苏松开环着婵鸢的手,端坐主位,眉眼冷淡,不置一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裹挟着沉沉威压,压得虞梵声脊背发僵。
婵鸢垂眸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捻着袖口,一副受了惊吓不愿多言的怯怯模样。
虞梵声偷瞄婵鸢柔弱的样子,心头又气又恼。
但是自家下人理亏在先,偏生对方此刻一副无辜受欺的姿态,让他无从辩驳!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请罪:“臣已下令严惩滋事奴仆,稍后便将所有闹事之人发卖远地,绝不再让他们惊扰付姑娘。臣自知失责,愿备厚礼前来致歉,还望付姑娘莫要介怀。”
沈玄苏意味深长道:“一句管束不力,便能抹平他们当众辱人的罪责?孤监春闱锁院在即,本想安分理事,虞氏却三番五次生事,这般行事,是虞氏一族对东宫心存不满?”
虞梵声心头一紧,连忙叩首:“臣绝无此意!虞氏一心效忠天子,绝不敢对东宫有半分不敬,全是下人无知莽撞,与家族无关!”
沈玄苏眉峰微挑,冷声道,“哦?若无府上授意,一群奴仆何来胆子堵在琼华楼门口肆意辱骂?孤暂且不追究虞氏罪责,只记今日一事。若再有下次,孤便将此事原原本本上奏父皇,届时虞氏颜面,可就再也留不住了。”
这番话字字敲打,吓得虞梵声心头发凉,连连应下,再三赔罪,“此后,我必将严加管束府中人,绝不再滋生事端!”
沈玄苏不耐烦扬了扬下颌。
虞梵声狼狈告退。
厅堂终于安静。
婵鸢见人走远,柔弱姿态瞬间卸下,打趣道:“殿下方才吓唬虞梵声的模样,好生威严!”
她眼睛还红红的,看样子哭得委屈极了。
沈玄苏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睫毛,轻叹一声,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她尚且泛红的眼尾,语气无奈又纵容:“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方才在外哭得那般真切,我险些当真以为你吓得六神无主,谁知是满腹的玲珑心思。”
婵鸢躲了躲,靠在了窗边,耐心道:“乱世藏身,安稳筹谋,总要学会顺势而为,不装得可怜些,怎么衬得虞家咄咄逼人,又怎么让虞梵声心生忌惮?今日这群下人当众寻衅,街坊路人尽数看在眼里,本就是他们理亏,我不过顺势演上一场,借殿下的立场压一压虞家的气焰罢了,若非殿下愿意配合我演这场戏,我一人纵是占尽道理,也难压下虞家的气焰。”
沈玄苏看着她倚在窗边的模样,窗外晚风卷着海棠花瓣,悠悠飘落在她肩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婵鸢看着看着,看上的笑意就没了。
她蜷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望着他越发危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