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围场旌旗猎猎,二皇子沈泽禹骑着一匹乌骓马,肆意地立在围场正中,手中马鞭虚虚一点,对身后的侍从扬声道:“把那些马都赶出来!今日围猎,不见血不散!”
婵鸢来得正好,看见数十匹骏马被从马厩里驱赶出来,茂密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极其漂亮。
可是它们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嘶鸣声此起彼伏,婵鸢听了便心悸,好像马儿们也知道自己命将尽,哀嚎悲鸣。
婵鸢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安和无助,她也尝过死的滋味,说实话,死不难受,等死最难受,就像她现在,看似光鲜,实则已经破碎许久。
她抚摸着一匹白毛马儿的头,轻声道:“你想死吗?每一条生命活在世上,都是非死即生,生有万般艰辛,死却一了百了,但我知道你还想奔跑对不对?你的生命太短暂了,你还想看看辽阔的草原与雪山,你来这世上一趟,是要远离樊笼,自由自在地奔跑的……”
白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婵鸢掌心,雪白的鬃毛被风扬起,远处传来其他的马匹见它不再不安,便也停下了踏蹄声。
白马却垂下睫毛,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卸下了所有重量。
婵鸢抚摸着它的脑袋,温声道:“乖哦,不怕,世间的事情都是柳暗花明的,你们今天运气好,遇见了我,我会叫你们如愿的。”
有士兵来将马都赶到一处,婵鸢便先离开。
沈佑宁这时候才找过来,上前便问:“二哥,这些马都是军马,又不是闹了饥荒,何苦杀它们泄愤?”
二皇子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长意妹妹,围猎不猎杀,有什么意思?围猎之本,便在杀伐逐猎,若无猎杀,何来酣畅痛快?我此举非为玩乐,乃是缅怀先祖父!昔年北疆铁骑踏破边境,铁马南下,蹂躏我大瀛疆土,致使百姓流离、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我今日杀马,是忆当年国殇,铭记边境之痛!”
一旁几个世家子弟跟着起哄,“公主殿下菩萨心肠,可围场不是佛堂,若是连只畜生都不忍杀,不如回宫绣花去!”
“哈哈哈哈……”
沈佑宁气得脸色发白,她扬鞭指向远处山腰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机括游靶,高声道:“太祖父晚年便将围猎活物的规矩改为了射击机括游靶,便是因为万物有灵!你们要论先祖遗训,那便依先祖遗训比一场!”
二皇子:“好啊,怎么比?”
沈佑宁:“你我各带一队,看谁射中的游靶多。若我赢了,这些马一匹也不许杀。”
二皇子眯起眼:“若是你输了呢?”
沈佑宁昂起下颌:“我若输了,这些马随你处置,我再不说一个字。”
二皇子:“成。”
一声号角响起,骑射赛正式开始。
沈佑宁策马冲入山林,婵鸢紧随其后。
林间光线斑驳,机括游靶在树梢与岩石间飞速移动,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婵鸢不善骑射,只是陪着沈佑宁。
沈佑宁挽弓搭箭,连中数靶,婵鸢开心极了,便在这时,她余光看见了一支箭。
那支箭不是射向游靶的!它从斜后方的灌木丛中飞出,角度极刁,速度极快,直直朝沈佑宁的后背射去!
婵鸢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了出去!
她将沈佑宁从马上扑倒在地,那支箭擦着她的耳边掠过,紧接着第二支箭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穿透了她的小腿。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刺骨的疼顺着血肉蔓延,滚烫的鲜血流进了靴子里,素色的裤装也被染红。
婵鸢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这一箭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一回,替沈佑宁挡箭的人不是廖西锦,是她。
只要沈佑宁没出事,她就安心。
至少她战胜了命运一次。
沈佑宁在她身下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土,瞳孔惊骇放大,颤着唇叫她:“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蓝峥立刻从树梢上扑下来,循着箭势轨迹追去,转瞬便擒住了那名放箭的死士。
可那人嘴角已溢出黑血,当场咬舌自尽,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蓝峥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将人带到婵鸢面前,低声道:“主子,他咬舌自尽了,是个死士。”
婵鸢轻轻吸气:“算了吧,不清不楚的事多了,今日没死就是万幸。扶我起来。”
蓝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婵鸢的腿还在流血,却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皮肉伤。你扶我上马,咱们接着比。”
沈佑宁红着眼眶摇头:“不比了,什么比不比,我送你下山找太医。”
婵鸢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笃定:“这箭是冲你来的。你若是现在退赛,那些人便会说你怕了,说你输了,那些马还是要死。你赢不赢是你的事,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和我虽是女子身,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强撑着说完这些话,腿上的血已洇红了马镫。
蓝峥撕下衣摆替她草草包扎,将她扶上马背。
日头渐斜,暮色初临。
最终的赌约落幕,沈佑宁终究惜败。
二皇子的队伍比她们多了两个靶,他居高临下,眉眼间带着胜利者的淡漠与嗜血的冷意,当众传令:“日暮西山之时,围场圈禁的数百匹骏马,尽数屠戮,以成围猎规制,以缅旧日国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