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已经是车马云集,人声喧嚣,太子的銮驾已到了围场入口。
沈玄苏刚下马车,抬眸便望见山间冲天烈火,猩红火光映红整片天际,燎天之势惊心动魄。
“婵鸢在山上?”
赤宁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付姑娘和公主殿下都在山上!二殿下已经离开了,下令临时封山,怕野火蔓延烧光了树木,现在咱们的人进不去!可若是这样烧上一日,付姑娘和公主殿下便危险了!”
沈玄苏周身寒气暴涨,全然不顾山林火险,乱石崩塌,翻身上马,便要策马冲入火海之中!
赤宁:“殿下干什么去?”
沈玄苏再难压抑心中暴虐戾气:“老二敢拦别人,敢拦孤吗?”
赤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除了陛下,谁敢说一句您的不是?可……”
身侧一同下值的晋王眼疾手快,当即跳下马车,伸手死死拽住沈玄苏的马缰,蹙眉厉声劝阻:“侄儿,你疯了不成!你与虞霏的婚讯早已传遍朝野,人尽皆知,天下皆知你婚约在身!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何必为了她,置自身安危和朝堂体面于不顾?”
沈玄苏猛地挣开几分,乌发轻扬,眼底偏执决绝:“她是我的女人,这一生、这一世,都是我的女人,她就算是死,也绝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死在别处。”
晋王目眦欲裂道:“你真是要气死我啊……烈火无情,你一旦入山,便是生死难料!你是储君,不是莽夫!”
沈玄苏凉凉道:“我与父皇不同,天生愚笨,于情之一字上更甚,并非哪一个女人都可以与之缠绵的。她不喜欢我没关系,她想逃离我更无所谓,我只要她还活着。若今日我退了,便不配谈什么相思相守,为了心爱的女人身陷险境,算不得莽夫。”
晋王见状,冷声再劝:“你不过是贪恋她那张倾城容貌罢了!世间绝色千千万万,孤可以为你寻来千百个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女子,任你挑选,何必执着于一人?”
“世间纵有千万绝色,却无第二个付婵鸢。”
沈玄苏眸光凛冽道:“旁人眉眼再似,风骨不同、心性不同、灵魂不同,于我而言,皆是陌路闲人,无半分意义。”
晋王眉头紧锁,语气阴鸷:“你当真愚蠢至极!你怎知付婵鸢心中所想?她或许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权势稳固西窗的势力,利用你的偏爱立足云京,站稳脚跟!西窗势力庞杂,她又野性难驯,你未必能掌控,这般利用你的女子,留着便是祸患,你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风声猎猎,火光遥遥,沈玄苏立于山脚,望着漫天火海,红了眼底,却沉声道:“我从不怕被她利用。我只怕,我于她而言,毫无半点价值,若她愿将一生荣辱、半生羁绊,尽数困于我身,即便世人谓之利用,我亦甘之如饴。”
“'利用'二字,寒凉刻薄,我不忍加诸她身。世间情爱、浮华荣辱,皆是短暂泡影。唯有失去与怀念,才是亘古长久。可是我这一生,从不想要漫长孤寂的怀念,我只求与她朝朝暮暮,须臾不离。”
话音落尽,他猛地用力,在晋王被他话语震慑到的一瞬间失神中,彻底挣脱桎梏。
紧接着,马蹄踏地,扬尘而起,沈玄苏义无反顾,策马直冲漫天火海之中!
烈火燎天,残阳如血,落日熔金。
万丈霞光被漫天烈火映得通红,半边山林尽是赤红烈焰,滚滚浓烟翻涌升腾,山中圈禁的数百匹骏马受火光热浪惊扰,奔腾而起,踏碎林间枯枝乱石,冲破层层围场栅栏,朝着四面八方肆意奔涌!
万马齐鸣,蹄声震天!
那些坐等屠戮取乐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瞬间被奔腾马群裹挟其中,狼狈躲闪,惊呼四起!
混乱之中,婵鸢早已与沈佑宁走散。
右腿撕裂的地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她鲜血不止,体力很快便透支殆尽。
婵鸢捂着口鼻,弯着腰,孤身一人行走在余火未熄的山林之间,周遭尽是烟火焦味。
天地偌大,她找不到她的暗卫了。
疲惫、疼痛、无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意识渐渐恍惚,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实在走不动了,她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缓缓滑坐下来。
腿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仰起头,望着头顶被火光染成橘红色的树冠,忽然觉得有些困。
这辈子,难道又要被火烧死了?
她不是赢了吗?……难道又输了?
婵鸢想栽倒,突然间,一道马蹄声踏破虚空,白影穿透漫天火光,直奔她而来。
熟悉的黑影逆光而立,婵鸢模糊的视线里,那人身影挺拔,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来,颤抖的手指捧住她沾满烟灰的脸,从眉骨摸到下颌,眉眼焦灼,红了眼眶,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
“……鸢儿,你的腿受伤了?慢些站起来,我带你出去。”
婵鸢捂着剧痛难忍的小腿,浑身脱力,微微倾身,落入他怀中,仰着脑袋看他的眼睛,终于分辨出了他是谁:“……沈玄苏,你来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玄苏并未在意她僭越礼数,直呼他名,他用力把她抱起来,忍着慌张道:“宫里的马不认路,我半路遇到一匹白马,是它带我来的。”
婵鸢“哦”了声,懒洋洋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
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素来矜贵冷冽,从不轻易动容失态。
婵鸢问:“你有没有被烧到?”
“……没有。”沈玄苏满心满眼都是她失血苍白的面容,他隐忍着慌乱与心疼,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背,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她分毫。
白马狠狠甩蹄子,温驯地低下了头。
婵鸢趴在马上,小声道:“佑宁还没出来。”
沈玄苏蹙眉道:“她贵为公主,身边有无数人关照,轮不到你担心。”
婵鸢窝窝囊囊地“嗯”了声:“毕竟是公主殿下嘛。”
“你身边有我就够了,我一人,可抵千万人。”沈玄苏翻身而上,拢好她散乱的发丝,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一刻,勒紧马缰,一夹马腹,策马转身,迎着漫天残火落日,疾驰而去。
山林在他们身后燃烧,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婵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心想。
这一世,她也许不用一个人躺在凤梧宫里等死了?
也许,他会像今日一样来带她走的。
在火焰中离别的人,来世会在尘世里相逢。
马背上,沈玄苏一言不发,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偏过头,借着火光,看见他眼尾的红,风从山间掠过,将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夜空和奔腾远去的骏马群一同留在了身后。
万马之中,白马当先。
在沈玄苏怀中,婵鸢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