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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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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霏说完那些客套话,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先前不知道殿下对姐姐这般珍重。”

她抬起眼,目光里含着笑意,温婉而亲切,“如今,我可真是亲眼看见了。姐姐腿上有伤,殿下便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听家兄说,殿下白日仍需赴文华殿听各部衙门奏事,清点贡士名册,督办殿试物料,朝仪,策题,夜里还要回太子府关照姐姐,这满云京里谁不羡慕姐姐的好福气?来日我入了府,必定与姐姐和睦相处,绝不叫姐姐为难。”

婵鸢淡淡笑道:“妹妹有心了。”

见她冷淡,虞霏也不恼,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婵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心想,这位虞家二小姐,未来的太子妃,比她姐姐虞溪更懂得如何用温柔做刀,就算是沈玄苏不想娶,估计也很难拒绝。

婵鸢垂眼,接着看书。

傍晚时分,多日不见的雨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已红透了。

婵鸢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稿问:“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娘亲出了什么事?”

雨盈扑通跪在榻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夫人很担心小姐,可是夫人来不了了——叶亭出事了!”

婵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叶亭不是休息去了吗?他怎么出事了?”

雨盈道:“叶亭回府中拜别后,便跟着西凉人走了,皇上不知怎的就知道了,怀疑叶亭是西凉人的细作,下旨彻查付家,夫人这才不能来看您!”

婵鸢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要回琼华楼,娘一个人在那里,被拉回付府怎么办?付府那些管事谁能护着我娘?我得回去!”

雨盈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哭出了声:“小姐别急!九爷肯定能帮咱们的,这件事万一有转机,咱们就能绝处逢生。夫人说了,不许小姐回付家,这段时间也一定要留在太子府!小姐,你只有留在这里,才能避开这场祸事!”

婵鸢挣开她的手,硬撑着要下地,那条伤腿刚碰到地面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雨盈扑上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裙摆里,泣不成声:“小姐!如果小姐非要违背夫人的命令,那雨盈今天就撞死在这!”

婵鸢僵住了,她看着雨盈那张哭花了的脸,这丫头从小陪她长大,她是最了解她脾气的。

婵鸢又想到前世雨盈陪她一起死,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让雨盈死在她前面。

婵鸢缓缓坐回榻上:“好,我不走,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

雨盈破涕为笑,连声说着:“奴婢这就回去照顾夫人,你千万保重自己。”

婵鸢勉强点头,雨盈擦了擦眼泪,跑出了寝殿。

婵鸢坐在榻上,听着窗外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她望着自己腿上那圈纱布,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入夜后,沈玄苏从礼部回来,刚踏进府门,赤宁便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了:“殿下,今日付府出了大事。之前那位叫叶亭的侍卫,许是西凉人的细作,如今陛下和太后下了旨,彻查付府。姑娘得了消息,心情很不好,午饭没吃,晚膳也没用几口。”

沈玄苏望向寝殿的方向,“知道了,你先退下。”

寝殿里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沈玄苏看见,她坐在榻上吹箫的侧影。

箫声轻缓悠长,曲调婉转处如泣如诉,高亢时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沈玄苏站在门边,安静地听完整支曲子。

箫声歇了,婵鸢放下竹箫,转过头来,看见了他,疲倦地笑道:“殿下回来了?”

沈玄苏走到榻边坐下,端起那碟几乎没有动过的晚膳:“怎么不用饭?”

婵鸢低声道:“午膳吃得晚,没有胃口。”

沈玄苏静静端详了她一会,没揭穿她的谎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搂住他的脖颈,把头窝在他胸口,没精打采:“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沈玄苏哄道:“你不开心,我带你去寻开心。”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走进后院那间许久无人踏足的存戏堂。

堂内很宽敞,正中搭着一方半人高的戏台,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着。

戏台两侧的楹联上写着——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婵鸢诧异:“殿下请了班子来唱戏?”

“请来的不是名角儿,还希望你不要失望。”沈玄苏将她轻轻放在戏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戏袍,披上系好,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摘了发冠,将散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平添几分梨园风月的雅致。

他回眸,“你看,我来为你唱一出戏,可好?”

婵鸢愣愣地看着他:“殿下说笑的么?”

沈玄苏摇头,踏上戏台,转过身来,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清艳的脸映得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我幼时一个人在旧殿里住着,每日孤单,后来偶然捡到一本旧曲谱,便学着唱。唱给窗外的槐树听,唱给檐下的麻雀听,也唱给自己听。今日,我唱给心悦的女子听。”

他甩起水袖,开了口,唱的是《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婵鸢望着台上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眼眶有些酸楚。

前世她一定是瞎了眼。

这个人明明总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她却以为他冷落了她。

是不是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一点点都不知道?

到底是有什么误会,只要他说出来,她都肯原谅他。

她的夫君,本是天家储贰,金枝玉叶,自幼□□王之道、经世策论,诗书礼乐无一不精,唯独优伶戏唱,因素来被视作末流,他不该沾染半分。

可今夜,为哄心上之人展眉,他甘愿放下储君尊荣,执起檀板,折身入戏。

婵鸢有些愧疚,不知他会不会觉得屈辱。

可是沈玄苏好似不觉得,他还抬手,轻扣檀木拍板。

清脆板声三响,他清润嗓音缓缓启唇,音色本就清冽如玉,此刻唱腔,更是揉尽万般柔肠。

婵鸢忐忑不安地坐在梨花木座椅上,望着他广袖随唱腔缓缓抬起,月下白衣,烛影婆娑,风华绝世,恍如月下谪仙,有些出神。

外人皆道太子冷漠寡情,筹谋万里江山,心如磐石。

可只有她看得见,此刻立在烛火之下唱戏的少年储君,除却权柄与城府,把柔软而赤诚的模样,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何其澄澈。

婵鸢怔怔望着他,压在心底的惶惑、委屈、无助,被这一曲温柔揉碎,酸涩涌上鼻尖。

可她又很开心,这辈子再与他相逢。

便……占尽他一晚的温柔,可好?

笑意慢慢漫入眼底,压下漫天愁云。

婵鸢托着腮,笑盈盈含着泪望他。

沈玄苏随手卸下腰间玉带,褪去戏服外衫,一袭素白里衣缓步走来,淡淡的檀木香缭绕而来。

婵鸢不躲,抬眸看他:“殿下一曲毕,余音绕梁。”

他在她身侧落座,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托住了她有伤的右腿,生怕碰疼她:“我唱的可好?”

婵鸢笑道:“听得出不赖,谈不上不好。”

沈玄苏也是轻笑,烛火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他垂眸,额头抵着她的鬓边,轻声道:“万里储位,朝野纷争,百官诘难,选妃重压,我皆可从容应对,唯独怕你伤心,遇险,怕世事无常,拆散你我。鸢儿,不论发生了何事,你都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天塌不下来。若是塌下来了,自有我替你做主。”

婵鸢埋在他怀中,眼底水光氤氲,轻轻抬手,环住他腰身,轻声应道:“我知道的,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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