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景飞焰大步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婵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靖武侯!”二皇子猛地转过身,又惊又怒,“本殿奉旨查案,你擅闯刑室,该当何罪!”
景飞焰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婵鸢面前,弯腰用匕首挑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肩。
“她腿上有伤,不能久站,二殿下有什么话,末将代她答。”
二皇子脸色铁青,示意身后的侍卫堵住门口,冷声道:“靖武侯是要包庇嫌犯?付家通敌案证据确凿,付婵鸢与西凉细作叶亭往来密切,本殿依法扣人,侯爷有什么资格带她走?今日若是让你带走了,本殿如何向陛下和晋王叔交代?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付家通敌案?”景飞焰嗤笑一声,将婵鸢往自己身后一带,上前一步,与二皇子面对面,“末将刚从西凉边境回来,西凉骑兵撤退的路线、人数、动向,末将一清二楚。叶亭若是细作,他为何不随西凉骑兵攻城略地,反倒一个人悄悄走了?他若是细作,付家又得了什么好处?二殿下,这案子查到现在,付家只丢了一个侍卫,连一页通敌的书信都没有找到。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你凭什么绑人?”
二皇子被他逼得连退两步,却不肯松口,只冷笑道:“侯爷说的这些,自有有司查证。付婵鸢今日必须留在这里,等案子水落石出,自会还她清白。侯爷若是执意抗旨,休怪本殿不念同朝之谊。”
景飞焰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陛下和太后只是下旨彻查付家,不曾下旨拘捕付婵鸢。今日拘人,是二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晋王的意思?若是晋王的意思,那末将倒要问一句,晋王不过回京主持春闱,何时有资格越过陛下和刑部,自行拘捕东宫属官了?”
二皇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指着景飞焰的鼻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威逼与利诱:“景飞焰,你是北疆名将,手握重兵,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景飞焰将刀连鞘解下来,哐当一声搁在二皇子面前的案上。
二皇子以为他要妥协,正要开口,却见他抬起头。
“二殿下,这把刀,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景家世代忠良,戍守北疆,战死在雁门关外的景家子弟不下百人。我景飞焰是臣子,也是军人。军人的刀只向敌人,不向故人。”
他不再看二皇子铁青的脸,弯腰将那把刀重新拾起来佩回腰间,回身揽住婵鸢的肩,将她带出了那扇门。
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而阴冷:“景飞焰!你今日踏出此门,便是与我为敌!等来日,今日之辱,我定加倍奉还给你!”
景飞焰将婵鸢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目视前方,唇边带着笑意:“我景飞焰小半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我什么都不怕。”
二皇子一挥臂:“反了!给我放箭!射中付婵鸢者,赏白银百两!”
寒光飞出,景飞焰提剑砍断箭矢,所幸周围埋伏的暗卫不多,然而有一支从极其刁钻的树缝间射出,景飞焰并未看见,付婵鸢在那一瞬间,有种难以说明的直觉,她下意识回头,箭尖已经朝着她的面门射来!
突然间,黑影一闪,挡在了她身前!
沈玄苏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用肩膀挡住了那支箭!
婵鸢瞪大了双眼,第一时间想的是,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偿还给他的了。
她的爱太寡淡,她的恨太难忘。
前一生,他们痛彻心扉,他看着她被凌辱,看着她被关进冷宫,看着她蹉跎一生,却什么都不做!今生他是爱她,可他伤她那么深,她早已经不敢再爱他了。
他却又替她挡了这一箭,她再一次,欠了他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婵鸢抱住了沈玄苏的腰,顺着他倒地的姿态蹲下来。
沈玄苏捂着流血的肩膀,那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杏黄长袍红透了一片,他额间被疼出的汗打湿,乌发垂落在地,他本是朱颜玉骨,却沾染了一身血与尘土,狼狈着,凌乱着。
婵鸢瞳孔晃荡,难以置信地问他:“……殿下,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是在博得我的同情么?你这些日子为我做了许多事情,我很感激,可不论你想要的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身子,你都可以直说,你为何要舍命救我?”
沈玄苏紧紧攥住婵鸢的手腕,偏执地盯着她:“付婵鸢,我几时说过,救你是为了要你的身?是你自己不愿做太子妃,我又几时逼过你?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是在恨我,还是在恨你自己?”
婵鸢不想和他讲这些:“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是你自己跑出来,非要替我挡这一箭,你不要觉得我就这样亏欠了你!你是太子!你的命比我重一千倍一万倍!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挡箭?你麾下没有侍卫吗?你没有暗卫吗?你为什么要自己冲上来?”
沈玄苏望着她,眼底是偏执,更是心疼:“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我做不到,尤其是……我能救你,为何要冷眼旁观?”
“那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吗?”婵鸢的手指死死按着他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会好受?你觉得我看见你替我挡箭,我会感激你?沈玄苏,我不要你替我挡箭!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坐稳那个位置,我要你替这天下百姓做你该做的事!我不要你为了我——”
“可你也是我的百姓!”沈玄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他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那双凤目却亮如天上金乌,“付婵鸢,你是我的侍妾,是我的臣子,是东宫的人。你也是我大瀛的子民。我身为储君,护不住天下的百姓,我算什么太子?今日别说是你,就算被绑在这里的是个素不相识的民女,我沈玄苏也一样会用尽一切办法替她挡箭。”
婵鸢跪在他身前,双手满是他的血,眼泪落了下来。
她是被这个人气哭的。
他明明知道,她会心软,会放不下,会恨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把他拖进险境。
前世她还了他一条命啊……他永远是这样,永远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最让她心碎的事,他说她也是他的百姓,可她知道,他绝不会为别人这样拼命,他是在用天下大义的幌子,骗她收下他这条命。
“沈玄苏,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活着,我的权力才有意义。”
后面的话,婵鸢没办法说出口,权力确实是为了守护,但她更怕的,是失去他。
她怕她再像前世那样依赖他,怕再次变成那个在凤梧宫里等到死的人。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皇后了,她有西窗,可是他还是冲上来了,还是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人。
她还没有告诉他,前世他死之后,她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懂他,后悔没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好好抱一抱他。
但现在婵鸢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怕一说出口,一切就再也收不回来。
“你不许死,”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若是敢死,我便把你从棺材里拽出来,再杀你一次。”
沈玄苏依依不饶,“你以为我会怕么?鸢儿,你为难我不要紧,你不要为难你自己,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不说,我可以不问,但是你身在樊笼之中,如何得见满园春色?你喜欢我也罢,厌恶我也罢,既然已经来了这一世,便痛痛快快地同我爱一遭,恨一遭,任何事情,我说了我替你解决,你为何不信我?我只是要你所有的目光,都只能看着我,你的心,只为我而跳。”
婵鸢快要被他逼得崩溃了,只想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喜欢我?我没有一处像个大家闺秀,我任性、霸道、不讲理、时常趁你病弱欺负你,而且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我没有给过你承诺,如果你得到了,你就知道我是一个自私绝情的女子,我兴许会在那时候厌弃你,背叛你,把你当成玩物,标榜我权力与魅力的玩物!”
就算是前世,婵鸢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玄苏被逼着娶她之后还会喜欢她!
“不准这样说你自己,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沈玄苏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笑道:“不过,你居然想知道我的想法吗?你果然很在乎我。”
婵鸢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的冠冕堂皇是真的,他的舍命救她也是真的,这份表里如一的“真”,婵鸢最招架不住。
她可以拒绝他的宠爱,但她无法拒绝一个储君对百姓的赤诚与热烈。她也可以推开一个爱她的男人,但她无法推开一个用命践行信念的君子。
婵鸢越来越觉得,他学会了捏住她的软肋,他知道她不会做那些事。也知道,她的心软,会是他攻略她心的利器。
沈玄苏流血越来越多,他肌肤本是冷白细腻,沾了血珠,顺着滑下,碎乌发黏在颊侧,丝缕分明,墨白红三色撞得惊心动魄,长睫覆上一层薄汗,湿软垂落,眼尾天然带着淡红绯色,虽然是受伤,反倒像浸了胭脂。
婵鸢无心欣赏美色,也不觉这是勾引,无法起色心,是满心焦虑,更是怒不可遏,只能先用掌心按住他的肩膀血洞,厉声喝道:“你们胆敢射伤太子?西窗暗卫何在?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杀了二殿下的暗卫,提一颗人头来见我,我赏金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