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走下台阶来搀扶沈佑宁,带着她往里走:“他伤得不重,只是需要静养。你兄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静养,就会爬起来批折子、见朝臣,箭伤崩开了还要瞒着不说,与其让他自己作践自己,不如我替他做主,闭了东宫。”
沈佑宁眼珠子往里面一瞥,又上下打量了周遭侍卫一番,心里有了个猜测:“嫂嫂,你这是……把我皇兄关起来了?”
婵鸢面不改色:“怎么会呢?他真的在养伤,我哪有这么大的权力囚禁太子殿下?”
“哦……”沈佑宁几乎要忍不住嘴角的笑了:“养伤需要被关在床榻上?”
婵鸢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是不见客,不是别的,你别想歪了。”
沈佑宁终于是忍俊不禁,她提着食盒,也不急着进去了,反而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嫂嫂,来坐。”
婵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沈佑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兄长小时候的糗事,从四岁爬树摔下来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十四岁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把玉笏拿反了,桩桩件件,说得婵鸢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婵鸢问:“他还有这种幼稚的时候?”
“是啊,没想到吧,”沈佑宁望着庭院里那一丛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萝,轻声道:“嫂嫂,我皇兄这个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他遇见难事喜欢一个人扛,生病了不说,受伤了也不吭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父皇忙于朝政,皇后不允许教导皇子,大臣们对他寄予厚望,他每天都生活在高台之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以大抵也没人教过他吧?尽管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也该有喜怒哀乐,受了伤是可以喊疼的,累了是可以歇一歇的,他心里的苦,其实可以说出来的,但连我作为他妹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转过头,看着婵鸢:“可我看得出来,他在你面前,是会依赖你的,因为他信你,你也足够撑得起东宫这一摊子事。如果你愿意,你可不可以帮我,让他解决掉心底的结?让他知道,他可以面对自己的脆弱,他不是圣人,他也可以犯错,不必时时紧绷着架子。”
婵鸢垂下眼睫,笑了笑:“宁宁,你真的很关心他。好吧,我答应你,我试试开解一下他的心事。”
沈佑宁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食盒塞进婵鸢手里:“参汤你替我送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打扰他养伤。嫂嫂,我知你也有万般难处,你的事可以同我说。”
婵鸢点头应下,提着食盒,站在原地,望着沈佑宁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佑宁担心沈玄苏,这没错,可是自己心里的苦,又怎么能和沈佑宁这样单纯的小姑娘说?
婵鸢的脸色从感叹到释然又到平静,提裙上台阶,推开寝殿的门。
沈玄苏睡醒了,正靠在床头,手里正拿着一卷晦涩难懂的书,见她进来,抬眸似有哀怨:“我以为你今天不肯再来了,又要说些什么志怪故事吓我?”
婵鸢没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盛出一碗参汤,端到他面前:“这次不讲故事了,给你送吃食,喝吧。”
沈玄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展眉道:“佑宁来过了?”
“来过了,刚走。”婵鸢望着他的脸,真是皱眉也好看,展眉也好看,叫她生不起气来。
沈玄苏吹了吹热气:“她跟你说什么了?”
婵鸢懒得跟他重复那么多话,只挑了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她说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叫我好好照料你。”
沈玄苏笑了笑,“她若是知道你的照顾,便是讲可怕故事,把我绑起来,肯定不会再讲这样的话。”
婵鸢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和昨日那个在箭雨中冲出来挡在她身前的疯子判若两人,觉得心口堵得慌,舍不得见他受苦,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沈玄苏喝完参汤,将空碗递还给她,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能和我说说话么?你这两日这样冷着我,我好难过。”
婵鸢瞪了他一眼:“有话便说,别这样腻腻歪歪地唤我,很肉麻,而且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任由你惩罚,这是心甘情愿的。”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不会死,我会陪着你实现抱负,一直到你厌弃我了,不要我了的那一日。”
婵鸢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抽回手,背过身去:“莫要往你自己脸上贴金,谁要你陪?”
她快步走出寝殿,在门口站了片刻,仰起头,将眼眶里的泪意逼了回去。
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劫数。
而此时,东宫正门外,一辆青呢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绯红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眉目清正,气质温润,腰间金鱼袋,还系着一枚碧色玉佩。
正是今日殿试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江鹤辞。
他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侍卫拱手道:“劳烦通传,新科状元江鹤辞,来呈递殿试的策论原稿,求见太子殿下。”
礼部按例要将一甲三名的卷子誊抄入档,原稿需由本人送至东宫签押。
侍卫还未应答,沈佑宁便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准备回宫,恰好与江鹤辞打了个照面,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江鹤辞吧?今年的新科状元?”
江鹤辞一怔,一见沈佑宁的脸,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臣江鹤辞,见过公主殿下。”
“你认得我?”沈佑宁有些意外,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然后点了点头:“嗯,长得还算周正。我看过了你的时务策论三题,写得不错,实至名归。”
江鹤辞道:“只是学生的一家之言。”
沈佑宁言语里带了点醋溜溜的酸意:“状元郎,明日便是传胪大典,太和殿唱名。你金榜题名,打马游街,何等风光?真是恭喜你了。”
江鹤辞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谦虚道:“公主谬赞了。”
沈佑宁见他如清风明月,亭亭玉立,那点愤恨女子不能考取功名的嫉妒之心稍微减弱,问道:“本宫听说,你在殿试策论里写——为政之道,在顺民心,民之所望,政之所向。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写来应付殿试的?”
江鹤辞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臣是真这么想。若殿下不信,臣可以逐条为殿下讲解。”
沈佑宁就等着他这么说:“好啊,那你且随本宫回学社,本宫倒要听听,你这状元郎,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沈鹤辞显然对此事很感兴趣:“学社?……是殿下主办的那间女子诗社么?”
“不然呢?我大瀛还能有几位公主?我主办的学社,自然是云京第一流的,你身为状元郎,自当尽力。”
沈佑宁扬了扬下颌,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来,公主府离这里可远着呢。”
江鹤辞愣了愣,随即拂袖后撤,快步跟了上去:“是,臣这就来,请公主莫要气急,气大伤身。”
沈佑宁忍俊不禁:“还真是个书呆子。”
午后的阳光洒在宫道上,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憧憧合合,八表一辙,春风拂过,卷起海棠花的香气,刚刚萌芽的嫩叶抽条,新生的小花苞冒出头来。
婵鸢站在东宫门内,远远望着这一幕,心底有一点暖意。
绿柳开复合,红尘聚还散。
也许,这一世的轨迹,真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原来的方向。
她回到书房,展开奏折,可字在纸上乱跑,婵鸢揉了揉眉心,提起朱笔,还是忍不住往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把他关起来了,可她自己何尝不是被他关在了一副名为“愧疚”和“心疼”的枷锁里?
她拔了他一根头发,可她自己心里那根刺,什么时候才能拔得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