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但是婵鸢腿上的旧伤还未痊愈,跑起来隐隐作痛,蓝峥把她往背上一背,一路跑到勤政殿外。
里面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几个内侍垂手立在廊下,见她来了也不敢拦,只是躬身行礼。
她站在殿门外,透过那扇沉重朱门上窄窄的缝隙,看见沈玄苏跪在御案前面,肩上的伤刚刚结痂,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朔泓帝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声音里满是怒意:“你再说一遍?你不同意娶虞霏?她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你身为储君,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北燕国书索要付婵鸢,你身为太子,不为社稷分忧,反倒为了一个女人,连边境太平都不顾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沈玄苏抬起头,没有半分退缩:“父皇,儿臣从未碰过虞霏。她腹中若有骨肉,绝非儿臣血脉,虞氏构陷儿臣,请父皇明察。”
朔泓帝一怔:“你所言当真?”
“父皇还不信儿臣吗?”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上,“这是贡院锁院期间儿臣每日的监临记录,与同考官同室而居,从未离开半步,只有一日,虞霏来找儿臣,儿臣只见了她一眼便回考场了,都有人见证。这里的每一页都有同考官的签押,请父皇过目。”
朔泓帝接过赤宁递上来的记录册,翻了几页,面色愈发阴沉。
他并未想到沈玄苏居然保留着这样的证据,也许在虞霏来给他送食那日,他便有了防备之心。
“你是我的嫡长子,我自然信任你。”
皇帝收敛了许多严父的脾气,“是父皇失察,仅凭虞氏一面之词便厉声责难你,委屈你了。”
沈玄苏垂眸躬身,神色平静无半分怨怼:“父皇心系江山社稷,行事审慎无可厚非,儿臣不敢心生怨怼。只是虞氏借腹中孩儿构陷东宫,其心叵测,若不严查,日后必会滋生更多祸端。”
“此事朕自有决断。”朔泓帝指尖叩了叩御案:“你先起来吧。”
沈玄苏却没有站起来。
朔鸿帝叹了口气:“既然虞霏没有怀孕,那便不娶,朕不为难你了。可北燕的事,你总要给朕一个交代,付婵鸢不过是一个侍妾,你何必为了她与满朝文武为敌?”
沈玄苏抬眸,望着他:“父皇,可愿听儿臣心中话?”
朔鸿帝看着他这辈子生出来的第一个孩子,颔首,声音沉缓:“你说,父皇听着。”
沈玄苏抬眼,往日在百官面前沉稳冷冽的模样散了,眼底浮起少年时久远的怅然。
“儿臣是父皇与母后情意最浓之时所得,彼时王府里无储位纷争,无列国虎视,父皇与母后满心满眼皆是儿臣,春日携儿臣游花苑,冬夜同坐暖炉念书,整日都是欢声笑语,那段时日,是儿臣这辈子最安稳无忧的光景。”
朔泓帝心口骤然一涩,往事翻涌上来。
当年他与皇后少年成婚,琴瑟和鸣,长子降生时,举国同贺,他亲自取小字玉敛,盼他温润如玉、收敛锋芒,一世平安顺遂,王府上下日日欢歌,他将所有柔软尽数给了这第一个孩儿,悉心照顾。
可世事难料,西域突然举兵来犯,朝堂权衡之下,他们只能送嫡子远赴敌国为质。
他身为王,不得不忍痛应允。皇后夜夜做噩梦哭醒,他也是满心愧疚,却不敢流露半分。
待九死一生的沈玄苏归来,他立刻册立他为太子,为堵朝臣非议,他硬生生把父子温情全数掐断,严苛相待,将当年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玉敛,逼成了如今明孝端庄的储君沈玄苏,哪里都好,唯独没了孩儿的天真娇憨。
朔泓帝喉间发紧,语气不自觉柔和:“这些年,父皇确实对你有所亏欠。”
沈玄苏抬眼,眸底凝着一层浅淡水光,却不曾落下,声音轻而坚定:“儿时父皇教儿臣,心中要有万民,亦要护住心之所惜。如今儿臣身居东宫,江山社稷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婵鸢是儿臣唯一私心。父皇能护住母后的皇后之位,儿臣亦想护住自己在意之人,不愿眼睁睁看她沦为两国交易的牺牲品。”
朔泓帝沉默许久,龙涎香烟雾缓缓萦绕在二人之间,心中权衡摇摆不定。
一边是边境战火、朝野安稳,一边是亏欠多年的长子,一段被他强行压抑的父子温情。
“朕明白你的心意。”朔泓帝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玄苏一叩首:“儿臣求父皇赐婚,将付婵鸢许给儿臣为妻。”
殿门外的婵鸢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虽然知道他一直对她心怀不轨……
但前世他们大婚是皇帝赐婚,她一直以为是九叔一手促成,是朝堂上权衡利弊的结果,是付家与东宫的政治联姻,沈玄苏与她素未谋面,也并不爱她。
可此刻站在殿门外,她听见他求皇帝赐婚,忽然想起前世她还未嫁给他时,有一夜云京城里传言太子殿下跪在养元殿前,深夜离开皇宫。
她还以为是他触怒了皇帝,如今一想……难道,那一夜,他跪在这里,求的也是与她的姻缘?
可是前世……他们大婚之前,分明一面都没有见过!
殿内,朔泓帝沉声道:“此事,朕给你半月时限,牵制北燕,化解和亲之困,而后,朕亲自赐婚。”
“儿臣必不辱使命。”
沈玄苏叩首,再叩首,额头抵着地,肩头的伤口因这动作又裂开了,他也是无暇顾及。
赤宁在外面急得眼眶通红,婵鸢不能和沈玄苏面对面,她连忙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难道从一开始,他们的姻缘便是他跪在这里求来的么?
原来,他不是被迫娶她……
那又是为何要娶她?
婵鸢想不明白,她回到寝殿,躺回原处,装作自己还未清醒的模样,可是那种窥探到前世秘密的一丝惊慌和错愕,让她实在无法入睡。
沈玄苏继她之后回来,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他坐在床边,拉住了她的手,一时沉默。
婵鸢很盼着他能说点什么心事,至少解释一下,难道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