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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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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放缓了几分,却字字透着分量:“可你要知道,这深宫里,光靠君恩是活不长的,太子今日护着你,明日呢?后日呢?他若有一日护不住你了,你当如何?”

婵鸢这才微微抬眼,“臣女不过是晓得自己的斤两,不敢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君恩如流水,今日在东宫,明日或许便流向别处。可臣女所求,从来不是倚仗君恩长存不衰,而是殿下需要臣女时,臣女能替他分担一二,排忧解难。太后娘娘是殿下的皇祖母,对臣女而言,亦是皇祖母,不论谁嫁与太子,您永远是尊贵的皇太后。”

太后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掠过一丝波动:“罢了,你倒是个明白人。哀家也不与你为难。只是有一点,你的肚子,最好快些有动静。太子身边至今没有子嗣,你若是能为他诞下嫡长子,哀家便认你这个太子妃。若是不能,哀家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且回去罢,好好待在东宫,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来。”

婵鸢再次福了一礼:“谢太后娘娘体恤,娘娘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后与殿下厚望。臣女告退。”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

婵鸢转身,一步步走出寿安宫的大门。

春日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前世太后也是这般,用子嗣压了她一辈子,说她生不出嫡子便不配坐稳后位。

今生又是同样的台词,换了个场景,换了个身份,却还是那把软刀子。

只是她如今学会了把刀锋接住,再轻轻转个方向,不叫它划伤自己罢了。

婵鸢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御书房时,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那扇朱门半掩着,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她母亲,宋莲心。

“臣妇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来求陛下,不为付家,不为臣妇自己。婵鸢那孩子命苦,从小寄人篱下,臣妇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如今北燕索要她,满朝文武都想把她推出去换边境太平。臣妇求陛下,不要把她嫁去北燕。”

婵鸢站在门外,背脊贴着宫墙,一动也不敢动。

御案后传来朔泓帝的声音,低沉而涩:“莲心,你身子不好,不该酷热时进宫。”

“臣妇等不得了。”莲心夫人的声音带了点颤,“臣妇从不曾求过陛下什么,当年不嫁君,今日却求君,是臣妇的不是。可唯独这一桩心事,求陛下成全。”

良久的沉默,朔泓帝扶起她道:“莲心,当年你不肯嫁朕,说怕世间流言蜚语,说不想做皇后。朕应了。如今你求朕把婵鸢嫁给太子,你可知道,太子今日也跪在这里,求的正是同一桩事?”

莲心夫人的肩头微微一震:“是这样的么?”

朔泓帝道:“你们母女,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一个不肯嫁朕,一个不肯嫁北燕。朕答应你,北燕的事,朕会想办法。婵鸢那丫头,便交给太子吧。”

婵鸢站在门外,抬手捂住了嘴,魂不守舍地沿着宫道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玄苏那句:“陪他在红尘里再爱一遭、恨一遭、痛一遭、乐一遭”的话浮上心头,和母亲跪在御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所有人都推着她往前走,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停下。

她怕重蹈覆辙,可沈玄苏跪在殿上求她姻缘的模样,让她心口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堤坝,一块一块地崩塌。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经过宫门外的松林时,一只手忽然从树后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那片树影里。

她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呼救,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陆观澜站在她面前,一身华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俊秀英挺,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

他比从前更难以接近了。

“此处无人,不要喊。”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却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那双眼睛通红,分不清是喝了酒,还是熬了太久没有合眼。

婵鸢盯着他,眉头拧起来:“陆观澜,你疯了吗?这是宫门口,随时有人经过。”

“让他们看啊。”陆观澜低下头,逼近她半分,“婵鸢,我哪里不如他?你知,我父亲因他而死,家族因他而散,我已经家破人亡,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重返云京,可你还是弃我而去,难道,连你也要选他吗?”

婵鸢皱眉:“我再说一遍,你父亲是自作自受。”

“我此番回京,定要让他血债血偿。”陆观澜打断她,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至于你,是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婵鸢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陆观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那方面孔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偏着头,眼眶里晕开一片薄红。

“陆观澜。”婵鸢收回手,气息无法平复:“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因他而死,你父亲是怎样的人,你当真不知道?他私吞赈灾粮款,勾结夏骧走私古董,将你推上刑部告发夏骧,不过是为了让你踩着他往上爬!他死,是因为夏骧派人在狱中刺杀他,与沈玄苏何干?”

“你这是在偏袒他!”陆观澜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父亲!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替太子胡诌!我父纵使有罪,可若是没有太子纵容,夏骧如何能协同狱卒暗杀我父?若不逼他,他又怎么会跑到山崖边,走投无路,一跃而下?他明明可以贬去岭南!”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另一只手从婵鸢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她往后带了半步,从陆观澜的阴影里带了出来。

沈玄苏从树后走出来,上前半步,将婵鸢挡在身后,与陆观澜面对面。

“陆榜眼,孤的妻子,何时轮到你来拦路了?”沈玄苏的语气疏淡如常,凤目里翻涌的怒意分明已凝成了霜。

陆观澜冷笑一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给了她什么?一个侍妾的名分,还是一座随时会被北燕人踏平的东宫?”

婵鸢站在沈玄苏身后,能看见他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色又深了一分。

她想开口,沈玄苏却微微侧过头,朝她递了一个"不必"的眼神。

然后他转回去,淡淡道:“孤没有给她的,是她不想争。她若想要太子妃的位置,孤明日便可册立。她想要西窗独当一面,孤从不曾拦过她的路。孤唯一不曾给过她的,是离开孤的自由。这自由孤给不了,也不想给。”

他将婵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当着陆观澜的面:“孤是她的夫君。无论她认不认,无论旁人怎么看,从始至终都是。”

陆观澜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夫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嚼碎了,品出了满嘴的苦涩,“好一个夫君。”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目光最后落在婵鸢脸上:“你就这么偏心于他?”

婵鸢抬眼望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陆观澜,你既然回来,便要做一个好臣子,你父亲的错是他的,你的路是你自己的,你若执意要替他报仇,走的便是他当年那条死路,你当真要这样吗?”

陆观澜冷笑道:“你心里没有我,你偏心,我的事情,再也不用你管。”

他转过身,大步朝松林深处走去,背影笔直而孤峭,像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

婵鸢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殿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孤方才在林子里站了很久,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他走。”

婵鸢摇头:“殿下站在林子里偷听,倒是有闲情。”

沈玄苏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牵着她朝东宫的方向走去:“如今这时节,世道不安,孤若不是看紧了你,你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婵鸢回握住了他的手指:“能出什么事?”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一株开得正盛的琼花,花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她停下脚步,弯腰拾起落花,轻轻拢在掌心,别在沈玄苏鬓边。

“殿下可曾听说过,今生簪花,来世漂亮?”婵鸢微笑。

沈玄苏微微一怔,鬓边那瓣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停驻的蝶。

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瓣花,没有摘下来,只是将它按得更服帖了些,低声道:“那我便戴着它,下一世遇见你,你莫要装作不认识我。”

那瓣琼花别在他鬓边,衬着他冷白的肤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婵鸢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一时愣住,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别过脸去,嘟囔道:“谁要跟你约来世……今生的事还没理清楚呢。”

沈玄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温润而笃定:“今生我也会理清楚的,你且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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