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宁拣了张椅子坐下,看他笔下的字:“这个‘乌勒格’是什么意思?”
“在北燕语里,大约是‘君王’的意思。”江鹤辞侧过头,耳根泛了层薄红,却没有退开,只是声音放低了几分,“公主若是有兴致,臣可以慢慢教您认北燕文字。”
沈佑宁弯起嘴角:“那说好了,你教我要耐心些,我脾气可不好,若是不高兴了,是要罚你的。”
江鹤辞笑道:“遵命。”
婵鸢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正想打趣两句,院门外,蓝峥掀帘而入。
“主子,西窗方才截获一封密信,从北燕使团驻驿传出来的。”
蓝峥将信函双手呈上,婵鸢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的确实是汉字,可连在一起读起来却颠三倒四,尽是些“日不落王来”“马踏中原地”“选金枝玉叶”之类的词句,像是一个不通汉文的人照着读音胡乱拼凑的。
“这信写的是什么?”沈佑宁凑过来看了两眼,一头雾水,“奇怪,每个字都认得,连成句却读不通?”
江鹤辞伸手接过去,指尖点在字行间,唇瓣无声地动了几个来回,眉头越拧越紧,读到最后一行时,那张温润清隽的面孔骤然沉了下去,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这北燕语的音译,按汉字的音读出来,再转成北燕语方能通顺。”
婵鸢心里一紧:“那是何意?”
“西窗这次拦的是一桩……重要之事。”他低声念出来,声音里压着怒意,“这封信是北燕使臣发回国内的,说的是,他们已经得到朝廷默许,燕王将亲赴云京,当众遴选和亲人选。”
沈佑宁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叫‘当众遴选’?不是说好了谁也不嫁的吗?他亲自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索要金银赔偿的?”
江鹤辞将信纸拍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北燕王亲自来,便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挑人,届时他指了谁,朝廷便不得不将谁送去,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叫大瀛颜面扫地!”
他话音刚落,学社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玄苏迈步进来,一身黄衫杏子色,脸色因奔波而白如雪纸,可那双凤目清亮如昔,一进屋便先看了一眼婵鸢,“你头发怎么湿了?还有脖子?怎么回事?”
婵鸢哪想到他会招来?遮遮掩掩的挡住脖子:“不小心弄的,没事。你不回东宫,来这里做什么?”
沈玄苏沉默,走近,望着她似有隐瞒的脸色:“你人不在东宫,我便来学社寻你,没想到你不小心受伤了?”
沈佑宁气急:“什么不小心?不就是虞霏和大娘子两个人跑去东宫作践她?嫂嫂,我兄长问你,你怎么不直说?你怕虞氏再来找咱们的茬?虞霏已经得了太后赐婚,三日之后便是二皇子府的人,还敢擅闯东宫动手伤人,不过就是欺负你如今只是侍妾,虞家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婵鸢“诶呀”一声,挥了挥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她们俩在我这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我拿笤帚打跑了她们,脖子上的伤晚上就结痂了,不碍事的。”
沈玄苏沉了沉眉,先是走到案前,将江鹤辞递过来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波澜,抬起眼来:“北燕王来得正好。既然要亲自来,那便让他来了,就回不去。”
婵鸢松了口气,很怕他会追究责任。
江鹤辞敛了神色,对着沈玄苏躬身回话:“太子殿下,北燕王借遴选和亲公主为由亲赴云京,绝非只为求娶宗室女子。依臣解读密信余下的暗语,觉得,北燕随行队伍之中暗藏了不少武士,恐怕是想借着此次朝会,窥探京城布防,甚至暗藏着挟持人质的图谋。”
沈玄苏垂眸思索片刻,凤目之中寒光乍现:“他想在朝堂之上随意点选女子和亲,折辱我大瀛朝纲,孤便顺着他的心意设下圈套。他想要金枝玉叶,那便给他准备一位,只是能不能活着带出云京,就要看北燕王自己的造化了。”
他话锋一转:“劳烦江翰林整理一份北燕王随行人员的名册。既然他想亲自来挑人,那我们便给他送上一份,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会悔恨终生的大礼。”
江鹤辞道:“是。”
沈佑宁道:“兄长,您打算用何人来应对北燕王?宗室之中适龄的公主寥寥无几,总不能真的送出一位皇室贵女吧!”
沈玄苏并未直接作答,“他想得美。”
婵鸢已然猜出了几分他的打算,劝阻道:“殿下不可贸然行事,北燕使团入境,各方眼线都盯着,若是在京中生出事端,反倒会落人口实。”
“孤自有分寸。”沈玄苏望着婵鸢被打得还很火红的脸颊,语气软了下去,“往后待在东宫,不必事事忍让。你即将被册立为太子妃,身份已然不同,不必再顾及虞家那不值一提的情面。”
婵鸢连忙道:“册立之事尚且未定,不必提前这般说。”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回避:“父皇已然应允,吉日很快便会定下。”
沈玄苏朝着门外候着的蓝峥吩咐下去,“派人盯住虞府,虞霏出嫁之前,不许她们母女踏出家门半步。至于今日闯东宫行凶之事,不必明着降罪,只消断了虞家在户部的两处差事,算是一点小小的惩戒。”
蓝峥躬身领命,即刻退下去安排。
沈佑宁听得十分解气,攥紧了拳头:“就该这般治一治她们,仗着皇祖母撑腰便横行霸道,实在太过放肆!”
婵鸢不愿意把此事闹大,“还是算了吧,这时候给他们降罪,过于显眼了些,还是不要得罪虞氏。”
沈佑宁拍了拍桌子,“你怎么这样识大体?我不管,如果皇兄不为你撑腰,本宫就要出手了!”
江鹤辞立刻牵住了沈佑宁的袖子,眉目温雅,轻声规劝:“公主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自有考量,您贸然行事,反倒容易被虞家抓住把柄,到时候反倒会连累婵鸢姑娘。”
沈佑宁挣了挣手臂,气鼓鼓地扭过头:“可是嫂嫂白白挨了打,脖颈上还留着伤口,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不成?”
“殿下的惩处看似轻柔,实则掐住了虞家的命脉。”
江鹤辞放缓语调,耐心解释,“户部差事乃是虞家主要的进项,断去两处官职,虞府上下必定人心惶惶。软禁在家中,虞霏没法四处走动哭诉,既不会掀起朝堂风波,又能压住她们母女二人,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佑宁叹了口气道:“也是,皇祖母纵然有心偏袒,虞霏擅闯东宫动手伤人在先,理亏的本就是虞家,皇祖母即便心里不悦,也挑不出正大光明的错处来。”
江鹤辞将桌上那封密信重新收好,神色回归凝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燕王入京一事,和亲遴选暗藏凶险,我们需尽早做好防备。”
沈玄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婵鸢颈间的擦伤,眸色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