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夫人站在廊下,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虞夫人请便,我景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记着。”
虞夫人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要走。
婵鸢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火光、血泊、景家满门的尸首,以及景飞焰那双被仇恨烧成灰烬的眼睛。
也许,前世景家满门被抄斩,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也许就是虞家呢?
虞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它们作对的人,景夫人今日替她出了头,来日,这笔账便会十倍百倍地算在景家头上。
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婵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虞夫人,请留步。”
虞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付姑娘也想学你那位嫡母,给本夫人一巴掌?”
“不敢。”婵鸢垂着眼,姿态放低,声音温顺得谦卑,“我表姐怀着四殿下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更是您的亲侄女虞溪腹中尚未出世的睿王世子的表亲。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您说是不是?您若在佛前动粗,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虞家的诰命夫人仗势欺人、欺凌孕妇。何必呢。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付家计较,更何必与景夫人动怒?景夫人言语多有冒犯,景家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世代戍边,对社稷有功不假,但说到底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不值得您动气,她一介粗鄙武夫,不懂朝堂上的礼数。虞夫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因一时意气与侯府交恶,传出去反倒显得虞夫人心胸不够宽广,倒不如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会称赞虞夫人大度容人,方显诰命夫人的神风。”
虞夫人听得出,婵鸢想给景夫人买个好。
但婵鸢语气很恭敬,若再追究,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虞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付二姑娘今日倒是说了几句人话。罢了,我何必与侯府动怒?霏儿你也是,和景夫人较什么劲,景家好歹是朝廷的功臣,咱们虞家书香门第,岂能如此失礼?倒是你付婵鸢,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搬弄是非,不知好歹。这一巴掌,我替你嫡母教训你,还我女儿方才那一掌之恨。”
她抬手狠狠扇在婵鸢脸上!
婵鸢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默默地转回头,咬住了嘴唇。
虞霏见状,登时上前,撩起袖子,抬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婵鸢这一侧脸上,将她打得踉跄了一步。
“你以为太子真的会娶你?”虞霏笑道:“也不照照镜子,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与其便宜了北燕王,不如留在东宫里当个玩意儿。”
这一巴掌也很痛,但婵鸢依然没有躲,两巴掌落在同一侧脸颊上,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夫人教训得对,姑娘教训得对。”
虞夫人见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反而觉得无趣了,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走。
虞霏也解气了,得意洋洋地揉了揉自己方才被付夫人打红的脸颊,挽住母亲的手臂,转身下山去了。
景夫人快步走到婵鸢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看见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和嘴角的血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你这是何苦?她们不敢为难我,却很敢为难你。你何必为了替我开脱,把自己搭进去?”
婵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夫人心善,不知那些蛇蝎心肠的人都在作何打算。今日夫人替我出头,来日她们便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在景家头上,我不能让夫人因为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与其来日后悔,不如今日我一力扛下,日后心安。”
她不想看到景家满门忠烈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想再看到景飞焰跪在血泊里将他父亲的头颅抱在怀里。
不想看到前世那个叛国弑君的靖武侯在这一世再次踏上那条绝路。
更不想看见景夫人和景小妹的尸身曝光三日,不着寸缕,没有尊严,被全天下人指着身体笑话。
只可惜,这些话她不能对景夫人说,只能咽回肚子里,连同嘴角那抹血腥一起。
景夫人望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疼不疼?”
婵鸢摇头:“不疼。”
景夫人当然不信,她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婵鸢嘴角那丝血沫,“我已经叫人去喊飞焰了,再等等。”
很快,景飞焰从廊下走了出来:“母亲,您来了……婵鸢?”
他看见这一切,立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婵鸢的膝弯,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将她背了起来。
婵鸢一愣:“侯爷,放我下来——”
“别动。”景飞焰道:“你脸上有伤,走回去会牵动伤口,我背你回去。”
景夫人在一旁看着,就算心里清楚,婵鸢很快要成为太子妃,但儿子对她的喜爱是拦也拦不住的,索性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院墙上的青藤。
景飞焰背着婵鸢,沿着石径往后院的禅房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婵鸢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压抑怒意而微微绷紧,也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怕颠到她脸上的伤。
走到禅房门口,景飞焰才将她轻轻放下来,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
“婵鸢,今日这两巴掌,我记下了,我必定为你报仇。”
婵鸢抬起头,望向他,心悸不已。
他的眼底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神情。
那是恨意。
那种刻骨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她前世见过。
只是这一次,那恨意的矛头,不再指向她和沈玄苏。
婵鸢摇了摇头:“侯爷,不必为我结仇。你答应我,无论虞家做什么,你都不能冲动,他们就是要逼你动手,你若动手便是圈套,景家满门都脱不了干系。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我要你好好活着。”
景飞焰望着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你这样,让我十分心痛。”
婵鸢还想说什么,景飞焰却轻轻吻上了她没有被打的那一侧的脸颊。
婵鸢下意识想扭动拒绝,可景飞焰却将她抱起来,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了一把,却推不动分毫。
“侯爷!”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禅房,在靠窗的圈椅前停下,弯腰将她放了进去。
椅子很宽,她的背脊抵着竹编靠背,想要站起来,他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几乎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明亮坦荡的眼睛此刻薄红,像是被灼伤了。
“你真的很爱太子吗?你喜欢他哪一点?你如此受辱,他却没有看见,你爱他什么?你就不能把你的爱分给我一些吗?”
婵鸢想,可是前世,你凌辱我至死,堕胎小产无数次,也是一个恶人,又叫我如何信任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婵鸢不再是单纯的少女了,历经前世生死磨难,她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束缚,今生景飞焰处处护她,出手替她解围,可骨子里的独断霸道分毫未变,方才不分分寸便要牵她,现下又不由分说将她抱起,这般强硬的肢体亲近,早已暴露一切。
他对她存着浓烈的占有欲与情欲,不过是暂且克制,只待寻到合适时机,便会全然宣泄。
可是,如今朝堂四面楚歌,沈玄苏孤立无援,手握重兵的景飞焰是制衡各方势力、压制睿王与北燕爪牙最关键的一环。
想要让景飞焰全心全意站在太子这边,单凭道义、时局说辞远远不够,她不得不借着他对她的爱慕,徐徐布局,巧作周旋。
婵鸢有些歉意,但也不是十分抱歉。
大家各有所求,谈不上谁亏欠谁,她只是顺势而行,借他的心意保全自己,护住朝野摇摇欲坠的局面罢了。
婵鸢抚摸着景飞焰桀骜不驯的眉眼,意味深长道:“方才多亏有武侯出手,不然我今日不知该如何脱身。武侯口口声声要我爱你,却不知,我本就是个爱意稀薄的女子,武侯求爱,我能给的只有我的目光,武侯可还愿意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