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奈何不了身手凌厉的西窗,便将所有阴毒恨意,尽数泄在沈玄苏身上。
沈玄苏虽然不在这,但除了陆观澜之外,无人会得知他的下落,他定是掳走了沈玄苏,在别处折辱他、折磨他,以报心头旧恨,以雪多年执念落空的耻辱。
念及此处,婵鸢心中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从前她尚有顾忌,尚有筹谋,尚有需要隐忍周旋的大局。可如今,有人敢动她的夫君,敢动她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处,那便无需再顾大局,无需再忍退让,无需再惜后果。
她已经毫无顾忌。
她走回陆观澜面前,从袖中一样一样取出那几样东西:铁钳、粗盐、烈酒,最后是那把锤子。
她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放在地上,火光映在铁器上,陆观澜痛苦地看着她。
婵鸢道:“告诉我沈玄苏在哪,否则这些刑具会尽数用在你身上。”
“婵鸢,你我这样的情分,你要这样对我?”陆观澜满眼恨意,月色落在他清雅温文的眉眼间,那些蛰伏多年的阴翳与不甘浮上水面。
他知道婵鸢聪慧警觉,无人可轻易拿捏,所以他的人在城门口看见她,隐忍不发,故意放水,任由她一介罪臣踏入永州,不将她扭送回云京伤她分毫。
他原本想,费尽心机手段也拿不住婵鸢,便拿她的软肋。
沈玄苏是废太子,是丧家之犬,是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动他,最稳妥,最解恨。
可他低估了婵鸢对于沈玄苏始终如一的庇佑,可能,她是真心喜欢上他了。
婵鸢转身走到男子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你这脸颊的淤青还好,嘴角的裂口需要处理,手腕上的勒痕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用烈酒浸湿了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又轻又小心:“我帮你收拾好,你便走吧,他不会拿你怎么样。”
那男子感激地道了谢,又说自己出身农门,无端遭此灾祸,怨怼地看着陆观澜。
陆观澜喘着粗气,眼底满是不甘与疲惫,“婵鸢,我是想借他人之手折辱沈玄苏,看你痛不欲生。但今夜从你家中动手绑架、私囚他的,是睿王暗中布置的死士!我只是坐观成败,从未沾手半分!此一招,只是盼着你来,我想你……”
婵鸢心头巨震,一瞬之间,所有混乱的线索骤然串联。
睿王通缉沈玄苏,欲除之而后快;晋王暗中布局,坐收渔利;二皇子蛰伏暗处,伺机发难;四皇子是私怨作祟、坐观火起。
而真正出手囚困沈玄苏的,是权欲滔天的睿王。
她误会了陆观澜,却也并非全然错判。
若不是他刻意放水、隐忍纵容,若不是永州各方势力暗流勾结,沈玄苏绝不会轻易落入睿王的陷阱!
可婵鸢此刻来不及纠结对错,睿王动手,意味着沈玄苏此刻身处睿王私狱,凶险百倍,九死一生!
而此刻,永州最深、最暗、最阴寒的私狱之内,牢内潮湿阴冷,石壁渗着刺骨寒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与霉腐混杂的恶臭。
铁链锁穿四肢,镣铐深深嵌进皮肉,留下青紫淤痕。
沈玄苏昏迷许久,方才缓缓转醒。
后颈剧痛欲裂,脑海昏沉发胀,浑身骨头像是被尽数拆开重组,旧伤尽数崩裂,新伤叠加缠身。方才林间被黑衣死士轮番殴打、拖拽折磨,早已耗尽他所有气力。
他无力支撑身躯站立,只能瘫坐在脏污的石地之上,衣衫破损不堪,处处浸透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
幽暗牢门缓缓开启。
锦衣华袍曳地,步履雍容沉稳,睿王一身尊贵装束,立于明暗交界之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形同废人的沈玄苏。
昔日东宫太子,龙章凤姿,风华绝代,一朝落难,沦为阶下囚,狼狈凄惨,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皇兄。”睿王面含笑意,缓步走入牢中,声音温和,眼底却是刺骨杀意,“当真以为我捉不到你吗?数年争斗,终究是你输了。今日私狱无人,无人知晓,无人阻拦,我便可在此,了结你我兄弟数十年的恩怨。”
他抬手,身后侍卫上前,一柄锋利短刀置于石案之上,寒,现在光凛冽,直指性命。
“你幽居东宫半生,压我半生风头。如今父皇被你连累幽禁朝野,母后失势,你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睿王淡淡开口,字字诛心,“今日,我便替大瀛清君侧,除掉你这祸乱朝纲的废太子。”
杀意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囚牢。
可身陷绝境、满身重创的沈玄苏,却未曾有半分慌乱恐惧。
他听到清君侧三字艰难抬眸,虚弱的眼底依旧清明通透,哪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微微喘息,唇角溢出血丝,仍旧冷笑道:“你以为……杀了我,便能坐稳储君之位?”
睿王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