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扬鞭策马冲出小路,身后那名男子突然快步追了上来,急声劝阻:“姑娘!你打算孤身前往?那宅院外围至少驻守二三十名护卫,万万不可冒险!”
婵鸢没有回头:“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救他。你尽快离开,平安归家。”
那男子似乎又有挽留,婵鸢没有再听,马蹄踏破夜色,她向着城西疾驰而去。
大约走了两里,小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忽然跃出几道人影,绳索破空而来,准确套住了马腿,枣红马嘶鸣一声轰然跪倒!
婵鸢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落地时翻滚了两圈,后肩撞上一块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双手却被人从背后反剪扣住,重新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方才还在废窑里瑟缩着感激她的陌生男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缓缓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她之前没有细看的眉眼照得分明。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眉眼完整映照出来,他方才畏缩平庸的假象尽数褪去,骨相深邃凌厉,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身与生俱来矜贵疏冷的王者气度,自骨子里蔓延而出,再也无法掩藏。
婵鸢盯着他看了三息,“……叶亭?”
叶亭弯下腰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对着月光,拇指轻轻擦过她下颌边缘沾的一点泥污。
他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沉:“我的阿婵,好久不见。”
婵鸢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混乱!
叶亭……叶亭……
虽然早已猜到,但亲眼一见,还是恨怒交加。
他竟然还活着,如今还摇身一变,已是西凉手握大权的王者!
呵,他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她也再也不能如同年少之时那般,随心所欲与他肆意打闹。
“如今连一声主子都不肯唤了?”婵鸢冷笑一声,挣扎着想要挣脱,“叶亭,放开我!”
叶亭望着她那一双朝朝暮暮思念着的双眼,偏过头去,落寞道:“多日不见再重逢,你对我竟然这么冷漠?阿婵,我在云京时,曾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忘了?”
“那些情意深深的空话么?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记得。”婵鸢不留情面道。
“好。”叶亭缓缓一笑,直起身朝着身后侍卫抬手示意:“带走。”
婵鸢:“你放开我!”
几名护卫直接上前,将婵鸢从地上拽起,粗麻绳牢牢缚住她的手腕,推搡着走向小路尽头一辆漆黑的篷车。
叶亭负手悠哉道:“想不起来没关系,你便在路上慢慢想起吧。”
婵鸢恨得要命,叶亭不是景飞焰那样的武将,武功超群,又很会读书,以至于他说起话来也很会堵她的嘴。
马车一路颠簸,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被带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营地,从弥漫的松脂香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声来判断,这应该是一座位于永州、骊山、与西凉边境交错的地带,无人监管。
她被安置在一顶宽敞的帐篷里,帐篷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点着铜炉,在夜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西凉样式的银质餐具和新鲜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壶温热的羊奶。
婵鸢被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摘掉了蒙眼的布条,但帐篷门口站着两个腰佩弯刀的卫士,她试着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被礼貌而坚定地请了回去。
她只能回到毯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玄苏还在睿王手里,生死未卜,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必须出去,必须去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整整一日,叶亭都没有现身。
暮色垂落,帐篷帘幕被人轻轻掀开。
叶亭走了进来,换上一袭浸染馨香的乌墨长袍,长发不再高高束起,松松散散披落肩头,褪去白日的凌厉锋芒,平添几分慵懒柔和,他在婵鸢对面落座,亲手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阿婵,不必如此戒备。我已经吩咐下去,西凉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皆不会为难于你。”
婵鸢眼神满是警惕:“你设计擒住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算不上囚禁。”叶亭语气淡然,“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吗?这里是西凉边境,方圆百里全是我的人马,你无处可去。”
婵鸢眉心紧蹙,语气带着怒意:“叶亭,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娶你,难道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同你说过无数次。”叶亭直直望向她眼底,压抑多年的愠怒终于流露,“我在西凉的每一日,无一日不在思念你。牵挂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凌,被人算计利用。我一直盼着站稳脚跟之后,亲自回来接你。如今我已是西凉之王,手握重兵,疆土辽阔,权势财富,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婵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目光锐利,“你当真知道我心中所求是什么?”
叶亭看着她一身朴素衣衫,鬓发凌乱,不见半分往日精致模样,心底泛起阵阵心疼,眉头紧锁:“我们一同长大,我怎会不懂你?你看看如今狼狈的自己,跟着沈玄苏四处流亡,日日朝不保夕,颠沛流离。你追随他这么久,他给过你什么?名分?安稳?还是荣华富贵?”
婵鸢本就气恼他刻意伪装欺骗自己,语气愈发冷淡:“我头戴珠钗或是粗布荆钗,身着绫罗或是麻衣粗布,全都与你无关。我只想问你,沈玄苏如今身在何处?”
叶亭眸光微微一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语气幽幽带着酸涩:“你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生死,就不曾半分在意,我独自在西凉熬过的那些艰难岁月吗?”
婵鸢偏过头,不愿再看他:“你如今活得风光体面,何必再说这些矫情的话。”
叶亭猛地攥紧她的手腕,迫使她直视自己,眼底满是偏执的恳切:“阿婵,你醒醒吧。他如今只是一名废太子,是举国通缉的要犯,人人得而诛之,睿王绝不会留他性命。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着你?你想要报复那些陷害追杀你的人,想要重返云京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全都知晓。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便保他平安无事。睿王不敢与西凉为敌,我的人马会悄悄将他送出永州,送往一处无人能够找到的世外桃源,护他一生安稳无忧。”
婵鸢定定地盯着叶亭:“你不知道我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你没有资格评价他。而且,我已经嫁给他了,不能再嫁给你!”
叶亭不在意道:“你嫁给他有谁知道?既然无人知道,那么你的夫君是我还是他,又有什么分别?他只是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你本就是我的……阿婵,我不在乎你曾经做过谁的妻子,只要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就好。”
婵鸢没有回答,她知道叶亭是认真的,也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西凉不是小国,兵力精悍,又与北燕、大殷国接壤,她若能得到西凉的助力,救出沈玄苏、重返云京复仇并非空谈。
但代价是,她要用自己的一生来交换。
一想到此刻兴许正在暗狱之中承受酷刑的沈玄苏,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慢慢权衡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