婵鸢看准时机:“放!”
弓弦齐鸣,箭雨覆盖!冲在最前面的北燕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筛子。
但北燕人不怕死,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叠阵!轮射!”婵鸢喊。
后排弓弩手射击,前排盾手和矛手不动,前排射击完毕,后排上前补位,循环往复。
这种精密的战术配合,让北燕骑兵的冲击力大打折扣,他们像撞上了一块磐石,除了在石面上留下血肉,无法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面具将军带着那五百死士也成功了,北面天空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那是北燕的草料场被焚的信号。
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北燕军队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丝混乱,他摘下面具,意气风发。
正是得蒙太子恩典,将家中女郎嫁给好儿郎的骊山郡守褚辽。
关城之上,沈玄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示意景飞焰:“开始吧。”
“所有人,”景飞焰拔出剑,剑尖指向关外乱成一团的睿王大营和北燕偏师,“全线出击!杀光了北燕人,赶跑睿王,活着回云京领赏!”
城门轰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如猛虎出笼,直扑敌阵。
而叶亭也在此刻发动了反冲锋,西凉军队的步兵方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切入北燕骑兵的侧腹。
这一刻,骊山关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堡垒,而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口,睿王和北燕的联军,成了瓮中之鳖。
婵鸢同样在看这一场战役,她也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至少,仗一旦打起来,劳民伤财这是一定的,可,不将北燕驱赶回去,大瀛不仅要割地赔款,更要让渡政权,这些都是晋王的主意。
不知道晋王意欲何为,他是当真昏庸,还是装疯卖傻,降低睿王的警惕,意图皇权?
前世的晋王并未涉足朝堂太深,毕竟有陆观澜等人的插手缘故,他只摄政没多久便让位给慕容太师监国了。
也许,晋王也是重生的呢?他这一次重生,就是为了夺取皇位?
思及此处,婵鸢浑身起麻,从前只觉得睿王是一座高山,可又觉得,晋王才是那座险峰。
引狼入室,绝非愚者所为,若他是刻意伪装昏庸软弱,纵容睿王猖狂作乱,放任北燕铁骑践踏大瀛疆土,实则是想借战乱清洗朝堂旧部、耗尽各方藩王兵力,待睿王与沈玄苏两败俱伤、国力虚耗之际,再坐收渔利,一举登顶皇权……
这般城府心机,远比嚣张跋扈、急于夺权的睿王,要可怕百倍。
婵鸢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思虑。
“将军!北燕右翼全面溃败,士卒四散奔逃,已无再战之力!”亲兵快步奔至阵前,高声禀报,语气难掩振奋。
婵鸢抬眼:“留三分活路,不予赶尽杀绝。主力收拢阵型,转头驰援中路,合围睿王主力大军。”
穷寇莫追,是兵家大忌。
北燕残兵虽溃,却仍有战力,若是逼至绝境,势必垂死反扑,徒增己方伤亡。
更重要的是,她要留着这些残兵,回北燕传信,让廖西锦知晓入侵大瀛、勾结叛王的代价,更要留着睿王的残部,让云京的晋王,看清楚这场战火的结局。
“诺!”
军令层层传下,右翼万余精兵迅速变阵,舍弃逃窜的北燕散兵,整戈转向中路主战场。
彼时,骊山关正门之外,早已是血色滔天,西凉步兵方阵更是悍勇无匹。
叶亭坐镇左翼,他麾下步兵如钉如磐,步步推进,刀枪齐出,硬生生将睿王的先锋营切割成数段,一点点蚕食殆尽。
三日后,睿王大营彻底陷入炼狱。
前有景飞焰、镇国公碾压猛攻,后有褚辽火烧粮草、截断退路,左翼右翼北燕援军溃败溃散,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营中士兵人心惶惶,逃兵层出不穷,睿王从未想过,自己精心筹谋的离间毒计,不仅未能伤及沈玄苏分毫,反倒成了点燃大战的导火索,将自己逼入绝境。
“废物!一群废物!”
睿王狠狠扫落案上所有军册玉器,身旁幕僚跪地叩首:“殿下,大势已去!我军前后受敌,粮草尽毁,北燕援军溃败,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请殿下速速突围,退守北三十里联营!”
“突围?”睿王死死盯着南方骊山关的方向,“本王精心布局数年,步步为营,筹谋储位大计,今日竟折损于此!沈玄苏、付婵鸢——这对男女,坏我大事,毁我基业,本王绝不甘休!”
帐内柔媚哭声响起,虞溪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煞白,瑟瑟发抖躲在角落。
往日娇纵蛮横的模样荡然无存,她原以为借他人之手便可除掉付婵鸢,坐收渔利,坐稳未来皇后之位,却没想到不仅计划全盘落空,还引来了灭顶之灾,若是付婵鸢寻仇……
“殿下,臣妾怕!”
睿王垂眸看向她腹中孩子:“慌什么!本王未败,不过暂失先机罢了。”
话虽强硬,可他心底已然清楚,这一战他元气大伤。
精锐先锋尽损,粮草焚毁,盟友溃败,军心涣散。经此一役,他在朝野的势力、军中的威望,尽数折损大半,再难与从前抗衡。
睿王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沉声道:“传我军令!舍弃前营所有辎重伤兵,主力收拢兵力,断后突围,退守北山联营!命残余骑兵在外游走袭扰,拖延敌军追击速度!”
“诺!”
军令仓促传出,残存的睿王亲兵立刻结阵断后,拼死阻拦追杀而来的追兵。
战场之上,战局已然明朗。
沈玄苏立马高处,俯瞰全局,看着睿王残兵狼狈突围,向北逃窜,并未下令全军穷追。
景飞焰策马至他身侧,蹙眉问道:“殿下,我军士气正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剿灭睿王主力,永绝后患?”
秋风猎猎,吹动沈玄苏墨色披风,他眼底沉沉:“穷寇莫追,其二……晋王还在云京坐镇,若此刻尽数剿灭睿王兵力,北方再无藩王能制衡朝堂,最大的得利者,便是远在云京、坐观虎斗的晋王。因而,便是杀了睿王也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先回到云京去。”
沈玄苏薄唇微抿,眸光望向千里之外的云京城池方向,寒声道:“留着睿王,便是留着制衡朝堂的棋子。晋王蛰伏太深,野心难测,过早清空所有阻碍,于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婵鸢那边,右翼战场彻底肃清。
收兵归阵,婵鸢道:“大战初定,危机未除。传令各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拢军械粮草,严守骊山关所有隘口,层层布防,谨防敌军夜袭反扑。”
她一身银甲沾染零星血污,下了城楼,跟着军队一起回了院子整顿。
连日的征战让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进门,便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叹息和倒地声。
她也累,骨头像是散了架,却习惯性地往灶房走。
将士们血战归来,总得喝口热乎的。
可掀开锅盖,面对着冰冷的灶台和陌生的柴火,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笨拙。
火石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星,烟呛得人直咳嗽,她勉强把米倒进锅里,可那火候实在难控,眼看着水沸了溢出来,米汤浇在火炭上滋滋作响,她正手忙脚乱,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接过了锅铲。
是个面善的小伙子,腼腆地笑了笑:“将军,您歇着,小的来。”
婵鸢看着那双比自己熟练得多的手,也没多谦让,点点头,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多谢。”
粥香渐渐弥漫开,她却困得眼皮直打架,头一点一点地抵在墙上。
粥一熬好,她胡乱盛了一碗,吹着热气喝了半碗,暖意刚爬上胃袋,那铺天盖地的倦意便再次席卷而来。
她草草洗了把脸,和衣倒在榻上,连靴子都懒得脱。
可秋夜的寒气像是长了牙,无孔不入,单薄的被子根本挡不住那股子阴冷,潮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她蜷缩起来,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侧的床榻一沉,一股清寒药香的气息靠近。
沈玄苏不知何时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从后将她冰凉的身体整个捞进怀里,连同被子一起裹住,婵鸢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最暖和的地方蹭。
沈玄苏低低地“嘶”了一声,却将她箍得更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无奈又宠溺:“冷也不知道喊我……傻不傻?”
他将被角仔细地掖好,婵鸢觉得那刺骨的寒冷终于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暖意,满足地喟叹一声。
沈玄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见她这些日子憔悴又消瘦,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