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出来了!他真的记得……全都记得……他也是重生的?
那个改国号为谨存的……景焕帝!
婵鸢难得慌了一瞬:“你……你怎么死的?”
陆观澜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石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我啊,我爱得好苦,死得好苦啊,“他低头,距离近到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你死后,我坐拥江山四十二年,闭眼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遗憾……此生皇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拥天下美人,却唯独不得一人心。许是老天可怜我,为了圆我一梦,在我醒来时,又变回了善烨十二年陆府的长公子,可这一次和前世一样,我的新婚妻子被太子夺了去,那么,我只好也像前世一般,将他杀了,将你夺回去。”
“阿鸢,我不是来赎罪的,罪赎不完的。我杀了你一次,这辈子怎么还都不够,所以,我会用这一生赔偿你,既然你也重生了,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陆观澜温和地笑着,拇指抚过她下唇,轻声道:“我相信,你是不会透露我们的秘密的,对么?”
婵鸢抿了抿唇,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手,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肋下:“白日做梦,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杀过我,我不能遗忘,也不能原谅!”
陆观澜身形晃了晃,却没退开,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彻底悬空,后背死死抵在墙上:“阿鸢,你以为,被太子知道了你我皆重生,他会继续信任你吗?如果被他知道,前世我夺皇权,你是知情人,他就会饶了你,继续爱你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前世你是皇后,今世呢?你做了多久的太子侍妾才成了太子妃?你的西窗早已为他所用,你对他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他不会原谅你,但我不介意你爱过他!”
“你放心,重生的事,我不会告诉太子殿下,我不希望他知道前世我们的事,也不希望他知道你弑君夺位,为他设下死局。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婵鸢转身捡起剑,要砍了陆观澜。
“你心疼他,却半点也不心疼我,”陆观澜一把抓住剑刃,血顺着手心流,他没松手,掌心被剑刃割开的皮肉翻卷着,血越涌越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笑了,“好狠心的故人啊,但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不是吗?我喜欢和你有和旁人不同的东西,明知是饮鸩止渴,可那杯中映着的,偏偏还是你的眉眼。”
婵鸢猛地抽剑,剑刃从他掌中抽出,带出一连血花,她扬起剑,直刺他心口——
他没躲,却因他的笑,剑尖偏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却顶着剑走近了一步,“阿鸢,剑拿稳些,下次不要再手抖了。我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到你身边,不要辜负我。至于太子欠我的,我会去和他一笔一笔清算。”
“我赢他一次,就能再赢他一次,我要的是你,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一掌拔出剑,却也没再按着她在茅草垛上,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婵鸢丢了剑,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蜷着,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连陈恪的尸体都不在意了。
陆观澜是重生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锯。
他果然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他敢告诉她,就是笃定她不会告诉沈玄苏。
可他说得对,她不能告诉沈玄苏陆观澜是重生的,因为他一旦问起前因后果,她自己也说不清。
更何况,如果沈玄苏知道前世她和陆观澜之间有那些纠缠,知道她肚子里怀过陆观澜的孩子,即便那些孩子从未出世,沈玄苏会怎么看她?
他正爱她爱得情浓,或许可以容忍她心里装着叶亭,但他绝不可能容忍她被迫和陆观澜、景飞焰、甚至其他阿猫阿狗之间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
甚至,沈玄苏更会知道他前世怎样惨死,而王朝是如何被权臣夺取篡位,甚至今生效忠于他的景飞焰都会在他的疑心下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画面她不敢去深想,可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些碎片……
前世她被锁在深宫里,陆观澜偶尔来看她时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浓不淡的龙涎香,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最后那几年她一直病着,时常昏沉,御医来来回回地换,保胎汤药一碗一碗地灌,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走进冷水中。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小腹深处隐隐地酸了一下,前世那些孩子……她对不住他们,可真正对不住他们的,不是她。
婵鸢慢慢站起来,冷冷地抹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擦掉。
如果苍穹道真的有银库,她必须抢在晋王和陆观澜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她真的觉得累,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又想起来沈玄苏今天淋了雨,寒毒怕是又要犯。
如今她不在他身边,他独自在东宫,会不会冷得缩起来?
失魂落魄了片刻,婵鸢独自一人回到东宫。
已是深夜,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她持着御前行走令,方才过了门禁。
没走几步,她远远就看到了他等在路旁。
沈玄苏也没有干巴巴站着,他持着金剪,修剪东宫门外的花枝,一席薄衫迤逦婉转如远山般随在身后,侧脸玉白斐然,月下更似谪仙,风华霁月,光彩万千。一头长发被金丝绸带虚虚拢起,随着他的动作流水一般簌簌垂落,他一手还握着一书古卷,似乎是在宫灯旁读书的须臾间,发了闲心去修剪花枝。
不过,太子殿下看书时从不分心,更遑论修什么枝条,今夜这是怎么按捺不住书卷意?
宫道那边走过去一道身影,是如今太子麾下的赤珠军统领,冯承明。
冯承明一拜道:“殿下,试图谋反的赵弼将军,已于北宫门外被赤珠军射杀,其伏兵尽数缴械,殿下,他是晋王的人,您看,该如何定夺?”
沈玄苏悬着手腕执剪修枝,垂眸看着冯承明,又缓缓抬眼,望向宫墙外那轮冷月,良久,他像是早已预料,又像是这结果乏味至极,低声道:“按谋逆重律,首犯诛其九族。六族之内,男子无论长幼,尽数流放琼州烟瘴之地为奴,女子分发各地,充为官奴,酌情赦免老弱妇孺。三族旁支远亲,尽数褫夺功名,永世不得科考入仕,严禁踏足云京。至于赵弼麾下将士,但凡主动倒戈效忠者,擢升三级,赏黄金百两、田宅十亩,册为忠君义士,昭示朝野。若负隅顽抗之后方才归降,只免死罪,不予封赏。”
夜风吹动他的领口,露出一线苍白如玉的颈子。
婵鸢远远看去,觉得他短短几日便又清减了许多,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她对他又爱又敬也怕。
他是太子,是君王,与他一处,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玄苏说完,重新低下头,将脚边一朵被踩落的秋海棠拾起,放在掌心,那花瓣边缘已经卷了,沾着泥,他轻轻碾了碾,仿佛刚才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诛九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冯承明低头称:“是,殿下。”
沈玄苏淡淡睨了他一眼:“一整天了,还是没有太子妃的消息么?”
虽然太子殿下语气并不严厉,但冯承明还是诚惶诚恐,立刻单膝跪下:“殿下,白日里是属下们无能,跟丢了娘娘,请您宽恕……”
他话没说完,忽然抬了抬眼,看向沈玄苏身后,语气一转,竟是如释重负的轻快:“殿下!您回头看看,娘娘就在那儿望着您呢。”
沈玄苏似乎来不及责怪他,瞬间回眸,宫道尽头,海棠花树之下,婵鸢站在那里,冯承明见太子殿下消了气,识趣地退下,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玄苏看着她沾了泥的鞋,一身的狼狈,立刻朝她走去。
婵鸢也没有动,等到他来,她也不想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难得的失落让她不愿强颜欢笑,更不愿开口。
沈玄苏拉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问,牵着她往回走。
婵鸢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走,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今天的遭遇,叶亭的背叛让她伤心,陆观澜的威胁更让她不安。
也许沈玄苏也在不高兴吧,她今早可是丢下了他,跟着叶亭走了,离开时,她听到了他的咳嗽声……
“你身子不好,怎么深夜穿得这样单薄?”她忍不住问。
沈玄苏轻声道:“我心浮气躁,体热有余毒,不想穿那些,只得剪剪花树,消磨时间,等你回家。”
婵鸢忍不住问:“若我一夜不归呢?”
沈玄苏道:“那孤便等你一夜。”
婵鸢偏执地问:“若我夜夜不回呢?”
沈玄苏走到门前,从内侍手里接过大氅,披在她肩上,护着她的身子,低声道:“那便麻烦了,孤就算是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也要把你找出来。若你是厌弃了孤,孤尚能用余生求你原谅,若你是被歹人所害,孤定杀不饶。你是孤如今还愿平和度日的底线,若你也出事了,孤也不知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所以,孤会护你周全,这一局棋,孤输得起天下,输不起你。”
婵鸢心里有事瞒他,但他偏偏什么都不问,她就更是愧疚了。
沈玄苏见她低垂着眼睫毛不说话,便挥退下人,牵着她跨过门槛,婵鸢裹着大氅在外面踯躅,也不进屋,只在暖阁旁的亭子坐下。
暖阁旁临着一池秋水,四角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摆着红泥小暖炉,火上早就温着一壶茶。
沈玄苏也没急着进屋,陪着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给壶里添了茶叶,又暖着她的手。
婵鸢这才感觉到他的手心体贴又滚烫,而他的大手将她的手全都包裹住,婵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温和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顺便偏头关心着茶炉沸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