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前,婵鸢在等沈玄苏。
殿内不断有官员鱼贯而出,一个个神色各异,有人神色恭谨,有人眉宇间藏着忧思。
睿王威风不再,晋王虎视眈眈悬在朝堂之上,太子一方座上宾的心都还悬在半空,待到最后一名大臣躬身退去,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掩不住的虚耗。
婵鸢心头一紧,也不等内侍通传,轻提裙摆迈步走入勤政殿。
殿内烛火高烧,卷宗文书堆得满满当当摊满御案,墨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弥漫开来,沈玄苏一身红衣太子锦袍,正扶着案沿,肩头微微耸动,捂着唇剧烈咳嗽。
他连日审案调度,日夜不眠,寒毒反复侵扰,本就损耗过重,此刻咳得肩头都在发颤,嘴角晕开浅浅一点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抬眼,看见进来的是婵鸢,脊背才稍稍松弛几分:“鸢儿,你来了。”
婵鸢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替他顺抚后背:“又咳成这样,就不能稍稍歇息片刻?”
沈玄苏缓过那一阵咳意,反手便握住她的手腕,“朝中千头万绪,哪里容得我歇息?”
他气息还有些浮,却抬手击了两下掌。
殿外内侍应声而入,捧着十只朱红描金的大木匣,躬身将匣子搁在案上,缓缓开启,流光溢彩扑面而来——
十套样式各异的凤冠霞帔静静铺陈匣中,珠翠累累,凤钗衔着东珠,霞帔绣满鸾鸟缠枝纹样,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规制是帝后大婚的最高礼制。
婵鸢不由得一怔:“这是否太过张扬?”
沈玄苏望着匣中华服,嗓音郑重:“孤只想给你最好的,先前仓促成婚,乱世之中,一切从简,委屈了你。如今孤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迎娶你,补一场举世皆知的大婚,昭告天下,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婵鸢望着那一身华贵的凤冠霞帔,心中没有全然的欢喜,反倒生出重重顾虑。
她总觉得蹊跷的事还没完。
正如赫连铁所说,西域王不可能自缢,前世的沈玄苏在那时恰好丢了大印,便借机以西域王不臣之罪杀了西域王,而那枚大印一直没有找到。
今生的沈玄苏不仅没有杀了西域王,还一整夜留宿阿史那医馆,完全洗清了嫌疑。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有贼人为了偷大印,杀死了西域王,伪装成自缢,而沈玄苏极有可能是故意将自己的大印送给西域王的,目的就是……祸水东引,杀了西域王!
借刀杀人这种事,时过境迁,沈玄苏是不会承认的。
这一切也只是婵鸢的猜测而已,她不可能当面去问沈玄苏,你是不是重生改命了?
那他到底是骗了她多久啊!
婵鸢微微蹙起眉,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殿下,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候。睿王虽被幽禁,可晋王根基盘根错节,朝堂之中依旧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此刻大肆操办大婚,举国铺张,容易叫人抓住话柄,说你沉溺儿女情长,松懈朝政。我怕你被大喜冲昏心神,卸下防备,给晋王留下可乘之机。”
沈玄苏眼底那簇明亮的期许,一点点黯淡下去,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他将婵鸢抱起,放在书案前,镇定道:“是孤思虑不周,只想着补偿你,倒忘了眼下险境。便听你的,大婚之事,暂且搁置。”
说罢,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贪恋与缱绻化作温暖的气息,缠绕着婵鸢。
而衣带渐宽,日头西斜,玉带含珠一般的感受,让婵鸢百般不适,坐在他腿上不是,不坐也不是,就这样到了晚上,婵鸢跌倒在沈玄苏膝盖前,搂着他脖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动了。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小姑娘的窘迫,拂了拂她的鬓发,哄道:“好娘子,宫里憋闷得厉害,等等陪孤出宫走一走好不好?换上寻常布衣,不必带太多侍从,只有我们二人。”
婵鸢无力,点头软软应允:“只要殿下今夜别再折腾我就好,我实在是疲倦。”
沈玄苏笑着吻她:“不会。”
不多时,二人换了一身朴素民间衣衫,寥寥数名暗卫远远随行掩护,悄悄出了云京城门。
街市人声喧闹,烟火扑面而来,暂时抛却朝堂的刀光剑影,沈玄苏像寻常世间男子一般,拉着她穿行在街巷,路过杂货摊子,便停下,随手挑些零碎小玩意儿,簪花、糖糕、小巧玉饰,一一塞到婵鸢手中。
一路行来,恰好再度途经红杉寺,红墙古刹,香火袅袅,香客往来不绝。
婵鸢想起那日姻缘树下,他所写的[续][缘]二字,心头很想知道,那续缘,续的是和谁的缘分。
可木牌挂在姻缘树高处,若是沈玄苏跟在身旁,她根本不便翻看,一旦被他瞧见自己偷查木牌,他怕是又要多心起来。
婵鸢看见街边卖香烛果品的小摊,当即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沈玄苏的衣袖。
她抬眼望着他,眉眼带着一点松弛下来的软意:“寺内香火鼎盛,我想进去拜一拜。方才走得口干,你替我去那边摊子买一包蜜渍金橘,再求两束上好檀香好不好?”
沈玄苏此刻卸下太子的威压,一身布衣,眉眼温润,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便要同她一道进去:“何须叫我去,一同入寺便是。”
婵鸢摇了摇头,故意找了个由头:“你容貌惹眼,寺中人多眼杂,你随我进去,难免会被往来香客认出。你在外稍候片刻,与我分着进寺,才保险。”
她又抬下巴,朝不远处的香烛摊努了努嘴,半是撒娇:“那蜜橘我方才远远看着,很是想吃。”
沈玄苏眉目温柔下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也好。”他低声应下,“那你切莫走远,不要往寺院后山偏僻处去,暗卫会在院墙外围守,我很快回来,若是遇上变故,立刻出声。”
婵鸢心中一松,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我晓得,不会出事。你快去,我在里面等你。”
沈玄苏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寺门外的香烛果品摊子走去。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间,婵鸢不再耽搁,旋即转身,快步踏入红杉寺山门。
香火烟气袅袅缭绕,钟磬之声悠悠回荡,往来香客摩肩接踵。
婵鸢穿过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径直往后院那棵巨大的姻缘古树走去。
树下和以前并无不同,依旧是密密麻麻挂满了数不清的红色祈福木牌,风吹过,木牌相撞,叮当作响。
婵鸢循着记忆,在密密层层的木牌之间翻找,终于寻到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一块,上面是她亲笔写下四个字。
「各得其所」
木牌历经风吹日晒,朱漆已经微微褪色,却依旧悬在枝头。
紧挨着它的,正是沈玄苏留下的那一方。
婵鸢将那块上方的木牌轻轻转过来,朱红漆底,墨笔字迹遒劲,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并不是什么旁人的名字。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
「再续前世缘」
风穿过古树枝桠,簌簌作响,婵鸢浑身一颤,顿时冷汗直流。
前世……前世缘……
婵鸢的心又酸又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沈玄苏买完香烛蜜橘,已经匆匆入寺寻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