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她们七嘴八舌的还原,当时大致是这样的。
虞溪面色惨白如纸,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闯入地宫,问道:“沈伯瑾,我真是托了你的福,你如今困守皇陵,苟延残喘,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睿王道:“本王半生筹谋,步步为营,只差一步便可登顶九五,若非沈玄苏步步相逼,本王何至于落得今日阶下囚的下场?”
虞溪问:“仅此而已吗?就没有一句对我说的吗?”
睿王道:“朝堂权争,胜败本是常态,你虞氏攀附本王,荣辱祸福,本就该与本王捆绑,死不足惜。”
虞溪:“我们相守数年,你不知我心事,不顾我苦楚,不懂我半生错付的情衷,一生只爱权力,从不爱人。我虞溪这一生,从来都是家族棋子,你的附庸。我年少心悦东宫,被家族强行拆散,嫁你为妃,为你生儿育女,忍你冷漠寡情,我从未负你半分。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江山权位。你赢,我是你的附属荣光,你输,我便是你的陪葬牺牲品!”
睿王:“事到如今,说这些无用矫情!虞溪,你既为本王妃,生是我睿王人,死是我睿王鬼,认命便是!”
虞溪便拿了刀:“我不认!不认这缚死女子的世道,我挡不住滔天乱世,挡不住皇权纷争,挡不住男人的权欲厮杀,唯一能做的,便是终结这一切的罪孽!”
睿王厉声呵斥:“你欲何为?”
虞溪道:“你这一生,争权、夺位、杀伐、算计,从未惜情、从未惜人!你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更不配留此残命,再祸苍生。”
睿王欲制她:“放肆,你是我的女人!”
虞溪不退不避:“今日,我便终结你所有执念,终结这半生荒唐姻缘,你我夫妻数年,无爱无情,今日尘归尘,土归土,你我同葬皇陵,从此两清。”
话音落定,一世牵绊,一朝了结。
婵鸢听完,跨过门槛,走到虞溪身边蹲下。
她看着她,也看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睫上,那层薄薄的金色让她看上去不像死了,倒像是睡着了。
婵鸢奇道:“没有爱便没有恨,你这样狠毒的人,居然也会爱上一个人,恨到杀了他么?”
沈玄苏在后方默然看着,对身后姗姗来迟的官兵们道:“传令下去,睿王夫妇情深义重,睿王妃产后思夫成疾,自刎殉情,丧仪从厚,合葬皇陵侧室。史书照此记录,不得有误。”
身后的侍卫应声。
婵鸢看见虞溪的怀里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纸被血洇湿了,她将那封信从她怀中抽出,展开。
信很短,字迹清秀端正,像是认真写下的:
「付婵鸢亲启。
卿见此书时,妾大抵已殒命皇陵,尘缘尽矣。
此生最大愧憾,唯生我育我之慈母,母暮年入府伴我,本是天伦温情,却无端罹祸,惨遭屠戮。妾身为人女,眼睁睁至亲惨死,竟无半分能力护佑,此生此憾,入骨难消。
所幸吾女清白无垢。
世人皆谓女子生来依附、婚嫁为归,可身为女子,又何错之有?
今以稚子托于卿前,望卿怜她年幼,照拂成长,容她读书习礼,知字明义。愿她来日立身天地,凭才学自立,以本心处世,凭一己之才求取功名。
莫似其母,一生困于高门,缚于婚嫁,身不由己,命不由人,毕生仅有嫁夫生子一途,终岁煎熬,徒耗韶华。
若有来生,愿不结姻缘,不系情爱,为长意公主那般洒脱风雅之人,遍历山河,自持清白,遇良人、守初心,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女子命如浮萍,身似飘絮,半点不由己。
妾知卿心善,磊落仁厚,唯恨世道桎梏,礼法拘人,使你我反目。
当年卿救妾的一命,今日归还,盼卿勿怨。
——虞溪绝笔」
信的最后一行字已经有些潦草,像是气力不济时添上去的。
“这辈子你欺负我的,我也算欺负回去了,咱们两清,来世不见,我也不想欠你的。”
婵鸢把信折好,贴胸收进怀中。
离开皇陵,婵鸢心情有些沉重。
睿王与虞溪坏事做尽,死有余辜,只是可怜了孩子。
轿子里,沈玄苏卸去外间墨裘,倚着凭几,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道:“还在想虞溪的事?”
“只是唏嘘。”婵鸢摆弄着那封信,心不在焉的:“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最后只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她托孤的那个孩子,尚在襁褓,往后便无父无母了……我呢,自然会安顿好那孩子,送入僻静书院,远离朝堂纷争,按她信中所求,让她读书识字,习得一身才学。只是,女子为官的先例还未有。”
沈玄苏拉着她的手,淡淡道:“孤早有想法,日后若山河安定,孤便将女子为官的律令推行下去,这困住女子一生的礼教世道,是她的悲剧,却不是个例,而是这天下无数女子的缩影。”
婵鸢看向窗外掠过的宫墙树影:“唉,我今天本想去审那牙婆,却被景飞焰的事扰乱了计划,你回宫去吧,我回琼华楼去。”
“孤随你一起。”沈玄苏望了望天色:“程曦不是也随蓝峥一同去采药了吗?孤刚好在琼华楼等他。”
婵鸢担心:“没有政务了么?虽然我也希望你歇一歇,但又怕你误了正事。”
沈玄苏弯了弯眉:“无妨,陪你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轿辇缓缓行至琼华楼外,付明谦与宋莲心早早便得知太子殿下要陪着女儿来,一直等在门前。
见辇驾落地,宫人掀开轿帘,沈玄苏先伸手揽住婵鸢的手,缓步走下轿来。
夫妻二人迎上来,婵鸢一见他们不由得热泪满眼。
被九叔囚着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瘦了,也憔悴了
付明谦整理好官袍,躬身行大礼,“臣付明谦,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自上次一别,已是有年头了,此次获得自由,还要感谢殿下的隆恩,楼中已备好酒席,只等开宴。”
宋莲心敛衽屈膝,姿态温婉恭谨:“民妇参见殿下,娘娘,殿下肯屈尊来家中,民妇夫妻受宠若惊,还请殿下见谅民妇二人仪容有损,扰了圣驾。”
沈玄苏抬手虚扶,声音清和:“岳父岳母不必多礼,今日孤陪鸢儿回府,你们不必拘着君臣礼数,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就好。”
婵鸢默默听着,心道,明面上还没正式行大婚之礼呢,太子殿下颇具心机,认亲认得倒快,岳父岳母叫得这顺口。
只不过,为何父亲自称为“臣”?他从西域归来不久,身上并无一官半职。
……西域?
婵鸢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玄苏。
太子殿下温润一笑,微微抬眉,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先回家罢,你想听的,孤都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