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油纸包搁在手边,已经拆开了。
她吃得急,呛了一下,褚岁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她缓过气来又低头咬了一口。
待终于吃饱喝足,她搁下竹筷,捧着茶碗小口呷了几口热汤,面色才算缓了过来。
她抬眼望着褚岁,又看了看桌旁的其他人,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带着歉疚:“对不起……这次偷跑出来,没告诉你们,让你们担心了。”
褚岁心里那口气从午后一直堵到现在,此刻被她一句“对不起”轻轻一碰,像一只被扎破的皮囊,呼地一下就泄了。
在见到云渺渺之前,这股气还在,她气渺渺什么事都不告诉她,害她担心一整日。
但在褚岁看着云渺渺那副眼眶红红扑入自己怀中之时,那股气早就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她伸手替云渺渺把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自京城回来,我找了你好几回,回回都说你病了、不见客。你到底生了什么病?还有……”
“你这次为何要偷跑出来?”
燕栩也凑过来:“对啊,听说云掌门对云家弟子要求可严了,她不会打你骂你把你气跑了吧?”
云渺渺摇了摇低垂的头:“不是,都不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但比那个……更吓人。”
她说着,搁在膝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
褚岁注意到了,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不紧不缓地拢着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像冬日里一只暖炉贴在冰凉的指节上,无声,却沉。
云渺渺的手指在那一小片温热下,终于开始吐露这些日子所发生的事情。
云渺渺在京城城门下见到云掌门时,本以为少不了一顿责罚。
她低着头,攥着袖口,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云掌门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几位长老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探查了一番,又探了灵脉、看了根骨,确认无损之后,才将她带回云家。
云家血脉纯厚,弟子又稀少,云渺渺是云掌门唯一的女儿,素日里便管得极严。
吃什么、用什么、何时出门、何时归家,桩桩件件都要过问。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那日云掌门破天荒地没有多言,她反而有些不适应。
回府之后,云掌门依旧不让她出门,却待她比往日温柔了许多。
晨起有热粥,晚间有汤羹,话也比平时多了几句,偶尔还会抚一抚她的发顶。
云渺渺心里暗自想着,许是自己的及笄礼近了,母亲到底还是疼她的。
今日晨,她照例去给云掌门请晨安。
堂中早已着几位长老,面色肃然,像是有什么事要宣布。
云掌门坐在主位上,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近,语气比平日软了几分:“渺渺,明日便是你的及笄礼了。云家有一门阵法,名唤‘灵枢归元阵’,只有及笄之年方可修习。这几日不让你出门,便是要你静心养神,好生迎接这一日。”
云渺渺听了,心头一暖,屈膝行了一礼:“女儿知道了。”
午后,她独自去了祠堂。
云家的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几排灵牌。
其中一块是她爹的,云掌门只说他早逝,旁的再也不曾提起。
她跪在蒲团上,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袅袅升起,她低头轻声道:“爹,女儿明日便及笄了。您在天之灵,可看见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香灰落下的细碎声响。
云渺渺正欲起身,忽然听见供台下方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她愣了一下,俯身去看。
供台底下的阴影里,钻出一张脸。
满脸是血,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将衣领浸成了深褐色。
云渺渺吓得大叫出声,差点跌落在地,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仙侠大比与褚岁一同比武的云芷师姐。
云芷的嘴唇在动,一只手捂着渗血的脖子:“师妹……快跑……不要练那个功法……”
云渺渺还没反应过来,云芷的头颅便从颈上滚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她的脚边,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向前方。
云渺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道白影在她身后一闪,她只觉得后颈一痛,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房内,被褥柔软,香炉里燃着她惯用的安神香。
云掌门坐在床边,正替她掖被角,见她睁开眼,面上浮起关切之色:“渺渺。”
云渺渺猛地坐起来,一把攥住云掌门的手腕,声音又尖又急:“娘!云芷师姐,她死了!我亲眼看见她……”
话未说完,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云芷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汤碗里冒着热气,面色如常。
她看见云渺渺醒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师妹,你醒了?掌门让我给你送碗参汤来,方才我寻你不到,一路找到祠堂,便见你晕倒在地上,可是吓了我一跳。”
云渺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完好无损的脸,看着她白皙的脖颈,上面没有任何伤痕。
她呆愣道:“云芷师姐,你还活着?你的脖子不是……”
云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师妹?什么叫我还活着,我的脖子怎么了?”
云渺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双绝望的眼睛,记得那些流淌的血,记得那颗滚落在她脚边的头颅。
但此刻云芷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少。
可她看见的那一幕也很真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掌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许是这几日练功太累了,又想着明日的及笄礼,一时心神不定,做了噩梦。渺渺,你好好歇着,娘晚上再来看你。”
她起身带着云芷走了,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云渺渺独自坐在床上,盯着那扇关紧的门,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画面太真切了,真切到她还能闻见那股血腥气,还能记得云芷师姐最后那个眼神。
云渺渺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也不敢呆在家中了,一路跌跌撞撞,这才躲到了百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