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倾斜,密密麻麻坠下。
书生闪身躲开那一杆,眼睛瞥到寒光短刃,手法过于端正,也过于熟悉,正如三年前那批人,或者说,山匪?
“原来是官家人,装什么呢?怕查出你背后的人……”他一边退后,一边笑道,“就是桓家吗?”
“闭嘴。”瘦高个儿装不得淡然,脸垮了下来,“柳书青,你这条舌头,还真是不安分。”
“啧,说也说不得,那我不说了。”
柳书青灵巧窜过一众假扮渔民的刺客,翻身入水,欲故技重施,可也是这时,水里的刺客涌上来,给他来个河中捉人。
可那柳书青也不是吃素的,下水后如鱼得水,躲开兵刃,踏上早备好的小舟,摇起铃铛,恰与一声音重合。
他愣了。
“汪汪汪。”
岸上传来犬吠声,一人喝道:“陛下有令,杀无赦。”
那群刺客被迫迎战从天而降的黑甲卫,无暇顾及他……他们了。
坐在舟上的人又摇摇铃铛,唤他会神,撑着下巴抬头:“仰柳公子,可让朕好找。”
柳书青并无喜色,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你千方百计找朕,不惜置自身于险境,如今说不认识朕?这可不太厚道。”自称“朕”的那人目光投向岸上,“你想是哪个陛下呢?”
“呼。”柳书青如释重负,抽出一份用蜜蜡封好的竹筒,弓腰递上,“草民心里只有一个陛下。”
上官桐接了过来,不紧不慢拆开,这仰柳公子明摆着不信新朝,亦不信微生尧,自然只认一个“陛下”。
怪也怪在这里,他表现得对上官桐了如指掌,为何又认不出他?莫不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事?
思及此处,上官桐攥紧竹筒,问道:“祁鹤年,他还好吗?”
“不知。”
“不知?”
“嗯,长话短说。”柳书青瞥了一眼激烈的打斗现场,“在下柳书青,临裕人士,三年我救下鹤年,他短暂失忆,我为他寻找记忆的途中,找到了临裕官匪勾结的证据,这是名单。”
上官桐抽出来扫一眼,证据详实,不乏近些年借着临裕的东风,被提上来的朝廷命官,如今看来,怕都是一条灰色链带。
更有趣的是,桓侍郎的名字在第一位。
上官桐收好证据,提出另一个问题:“所以,表哥他活着?”
“活着,有一天,他说恢复了记忆,突然离开了。我那时候才知道,他是祁鹤年,他写了好多诗文给我,其中就有这首妒天骄。”
柳书青回忆那段时光,嘴角浮现笑意,语气陡然转下。
“我以为他回去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却听说他还是‘死’的。所以,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柳书青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有些时日,保存完好,上官桐看了眼竹筒,又看向柳书青放于心窝的那封信,便知是谁写的了。
放于心上的离别信。
上官桐窥探到一抹不得了的东西,表面淡然伸手接过信封,拆开,寥寥数语,正是祁鹤年的字迹:
「柳兄亲启
感念柳兄照拂云深,来日必将报答,只是大事未成,恐圣上担忧受难,云深先行一步。勿念。
祁云深」
雨滴落,“勿念”二字晕开,上官桐寻思他在舟内,亦有舟栅遮挡,是哪里来的雨?也恰好这一个抬头,冷箭蹭过脖颈,血珠滑落。
桓家这是知道必死无疑,胆敢行刺天子了!
“陛下,你先……”
话音未落,上官桐抓住柳书青的腕子,一个猛扎下去,比起柳书青在水下的顺溜,哪有有诗文里写的病弱之君模样?
这位陛下不怎么会游,又因病弱身子找不准力度,只得拼尽全力往岸上游,朝着一个方向不管不顾前进,只能用一个字形容:莽。
还好是有方向的莽,不多时,柳书青顺利被拖上岸,吐出一口水。
有人顺手递上一块巾帕,他接过谢恩,只见一辆奇特的马车停于此处,四周环着一圈手持长枪、身负银刀的黑甲卫。
递帕子的那人踏上马车换过衣服,帘子掀开的瞬间,药香扑鼻,像是一座行走的小药阁,俨然是早有准备。
柳书青不懂,上官桐懂。
微生尧怎么可能放心他单独行动?
只是这回不得不放上官桐一人前去,好让柳书青放下戒心,赶紧送上证据,上官桐应下,才有水中舟那一幕。
柳书青不敢想到此处,只觉上官桐与传说中的处境不太一样,他不该是病殃殃被锁在宫内,身受暴君桎梏,心中郁郁寡欢么?
上官桐端着姜汤慢慢饮尽,冲绿霜挥挥手:“给柳公子也来一份,别受凉了。”
柳书青又被塞了一碗姜汤,为表忠心,他只得咬咬牙一饮而尽,烫得舌头起泡。
但,只是一碗普通的姜汤。
“叮当。”
上官桐放下碗轻笑,招来小狗,“来,找到你的‘哥哥’了。”
这便是呼应柳书青那句“小妹”,柳书青连忙看去,接住小妹。
“它带我们找到这里,不然……”
“不然我就死了。”柳书青揉了揉小妹,“实不相瞒,我没想活,用神鱼制造了和之前一样的案子,如果陛下真如云深所说那般,定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时间早晚罢了。”
默了半晌,上官桐望向那一人一犬,忽然问:“为什么?”
明明不值得,但就要做,闹得满城风雨,用命去赌他人口中的明君圣听,去赌告别者生死不明的下落,可能都瞧不见那天,便会死在桓家的屠刀之下。
“士为知己者死。”柳书青脱口而出,“陛下,您知道吗?”
上官桐未答。
他缓缓抬首,远眺岸边的答案。
乌云似从天上落下来,岸边黑压压的一片,激烈的打斗落在远处,像是翻涌的黑浪,上官桐恍惚回想起去年的雪天,相隔不过几个月,那条黑色长龙便为他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