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尧不想把上官桐和祁太后放在一起，上官桐知他性子，又爱又恨，有这般心气对一位将军来说，当然是好的，但对于一位帝王而言，却太过于危险。

上官桐叹道：“微生尧，敌在暗，我在明，轻敌是大忌。查是得查，但得在暗处查，借这条尾巴揪出那条毒蛇……唔？”

微生尧一指抵上他的唇，笑道：“陛下不用操心，你安心养病，待我大胜而归。”

上官桐默然无语。

微生尧态度已经表明，他不想让上官桐掺和这件事。

连上官桐席地而坐都要计较的人，却犯了和他一样的毛病——

不惜命。

上官桐是觉着大事已成，天命难违，安心赴死前度过最后一段美好时光，微生尧却还把自己当将军，打算提携玉龙为君死，再或者，他根本不觉得自己会“死”。

“微生尧，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好了，放心，太医说了，你心思太重，不利于养病。”微生尧也是个驴脾气，不由分说止住他的话头，“燕子那边我让黑甲卫偷偷跟着，你放心就好。”

上官桐不听他的话，语气强行，皱眉道：“你不能直接杀。”

“为何？”

“太子燕的死，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重要吗？”

“重要。”上官桐对上他的眼神，执拗道，“不然我死后怎么去见他？”

如果没有机会，上官桐只能心怀感慨，叹时运不济，造化弄人。

但上天在最后的时刻，给了上官桐一点机会，若再不主动去抓住它，那他真是无颜下九泉面对那位兄长了。

“不许提‘死’字。”微生尧面露不满，“好，不打草惊蛇，我去查，你好好休息。最近咸无萧有事外出，你很危险，不要乱跑。”

上官桐心下有了计量，故作妥协：“听你的。”

“嗯。”微生尧浑然无觉，应下后去看怀里的小零件，“你把别人做好的东西拆了。”

“我在检查。”

“检查出什么了？”

“没有。”

“你看你，太紧张了。”微生尧将零件放到桌上，“陛下与小大师学了这么久，可以修好它吗？”

上官桐笑了：“微生尧，你把我当小孩子逗呢。”

微生尧见他展露笑意，拉过他的手，贴在脸上：“实在不行，陛下教教臣。”

“你从哪里学的？”

“咸无萧教了点儿，我自己也悟了点儿。”

微生尧倒是诚实，上官桐总算明白他那些奔放无耻的行为师从何人。

真是一坏坏一窝，上官桐教咸无萧，咸无萧教微生尧，他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上官桐瞅见某人眼底暧昧的戏谑，不甘示弱清清嗓子道：“依爱卿所言。”

两个人在榻上拼起灯笼，真是世间大奇观。

修到日落时分，上官桐才知什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工匠这活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连自诩读书百卷的微生尧也无可奈何。

在微生尧第七十五次失败后，上官桐忍不住笑出声：“行了，爱卿还是为朕去暖被窝吧。”

微生尧鼓着眼睛：“不可能，一个破灯笼……”

“好了好了，微生尧，本来都快修好了，你一上手我这边白费了，你还是干点别的去。”

“你嫌弃我？”

“对啊。”上官桐坦然承认，学着微生尧以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嘛，笨手笨脚的。”

微生尧思来想去，无从反驳，上榻为上官桐暖被窝去了。

可算让上官桐逮到微生尧不擅长的地方，真是意外之喜，上官桐美滋滋修复灯笼，榻上的人千催百催：“陛下，臣暖好了，你能不能上来？”

“等等，你别急。”

上官桐发觉这灯笼真有鬼，每次到最后一步便组不好了，看来不完全是微生尧的毛病，灯笼另有玄机，等燕子归来，上官桐要好好问问他。

他正这样想，腰间缠上一条手臂，往后一拉将他带倒，微生尧阴恻恻又带着些怨气道：“夜深了，别辜负臣的心意。”

上官桐钻进被窝，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朕当然不会冷落爱卿。”

“哼。”微生尧搂紧他，“快睡，不许想别的。”

上官桐多年忧思成疾，在微生尧的“调理”下，也不如往日那般难以入眠，不消片刻呼吸逐渐绵长。

他做了一个梦。

以往他做梦，都是梦到往事故人，或是因担忧而生的噩梦，这回不一样，他化作一只鸟，摆动翅膀翱翔于天际。

飞往何方？

上官桐听见婴儿的啼哭声，还看到一位站在河边徘徊的老人。

他飞过去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老人唉声叹气：“我前不久大病一场，而我的儿子为我采药溺湖而死，如今人生还有什么盼头呢？”

上官桐劝他：“你的儿子不想看到你这样，这样吧，我为你指条路，你往那边走，也许会找到答案。”

他为一位丧子的老人引了条新路，老人发现婴儿后百般怜惜，问：“燕儿，你为何要帮我？”

上官桐奇怪问：“我为什么不能帮你？”

老人眼含泪花，幽幽叹道：“因为，我愧对于你啊。”

上官桐怔住，不知何解，喉咙里不知从哪里发出声音：“生死由命，孤已解脱，无怨亦无悔，你且向前走罢。”

老人听罢，拜了一拜，消失在暮色中。

天地骤然亮起，无数白鸟从林间飞起，歌声清越，口中吐出的银片如春日飘雪，纷纷扬扬。

惊醒。

上官桐拢起那只灯笼，一枚亮晶晶的机关藏于鸟嘴里。

唯有暗处方觉。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