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要把这件事告诉微生尧，可想来想去……

微生尧不认他这个病秧子盟友了，他还告诉他做什么？

比他先破案，看他还说什么！

上官桐打定主意，他记得每年的朝天敬会图纸存放在皇宫内的故纸轩，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答案。

只是……

如何出去呢？

咸无萧不在，除了刘太医早晚必来，其他时候由一个小太监给他送饭菜。

对此，上官桐很有经验，目光落于微生尧为他准备的安神香。

午时，屋内久未开窗，香气浓郁，熏得人头晕。

刘小安弓腰放下药膳和鸽子汤，脚步虚晃一下，按惯例道：“凤君请用。”

榻上的人似是刚小憩完毕，半晌才掀开帘子。

那张久病的脸上终于透出几分血色，原本颜色寡淡，但两瓣形状姣好的唇也愈发润泽，随后垂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却压不住眉峰到鼻梁那股凌厉的走势。

上官桐整体长相随母，但鼻子却像极他的父皇，也恰恰是这高耸挺直的鼻子，冲淡眉眼间的柔色，添了几分不可置喙的锋利。

刘小安一愣，凤君今日气色好像不错？

可是人无完人，美人病弱垂死，可惜了。

凤君陛下伸出一只手拿起调羹，慢慢一口一口喝着。

不知为何，这位凤君陛下今日喝药分外漫长。

将饮尽时，凤君陛下端起药碗，起身递给他。

刘小安大惊失色：“奴才来就好。”

纹丝不动。

他惊诧抬头望去，那染着药滴的唇瓣动了动，不是想象中的虚弱矜贵，反而带着些恶劣狡黠。

“不用，我来。你且好好地睡一觉。”

眼前一黑。

上官桐收回手，暗道他这手刀真是又快又准，真真是习武奇才。

他喜滋滋在心里夸奖自己，顺手扒掉地上人的衣裳，再给地上人披好外袍，将人放一旁的侧榻上。

一气呵成。

上官桐承认，他一直有个梦想，像话本子的大侠那样，逃脱监察金蝉脱壳。

如今得偿所愿，他端上盘子和药碗，脚步轻快出门去。

逃过黑甲卫的监察，上官桐拐至角落：“不过如此嘛。”

——微生尧，你手下的兵好像不把我放在眼里。

上官桐想起御书房谈话后半段故事：

“平身。”灵帝面露笑意，“朕与安王亲如兄弟，吩咐你们以皇子之礼待尧儿。小十五，可是只有你听进去了啊。”

“因为义兄对我好。”

“所以害怕朕对他不好？”

“嗯……”

上官桐点点头，灵帝笑得很开怀，摸了摸他的头发。

“燕儿没有说错。”

“什么？”

“无事，你们今后好好相处。”灵帝对这次公开可控的“结党”或者说“拉拢”很是满意，“小十五，明日起，午时到这里来。”

二人告退后。

微生尧难得扯出一个笑，敲他的脑袋。

上官桐不满：“怎么了义兄？”

“以后不能敲了，但可预见我会被你气很多次，只好现在多敲几次了。”

“为什么？我练武不是挺好的？”

“笨，是读书！”

“我不读。”

“不读你等死吧。”微生尧捏过他的脸，试图让某个状况之外的人清醒，“十五殿下，这可是你硬掺和进去的。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什……什么意思……”

“就是，你为君，我为臣。”

上官桐用很多年读懂这句话的份量，是君臣，微生尧早就想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

简直是狼子野心，那句知己骗了灵帝，也骗了他。

微生尧不把他当知己。

安王和安王世子要用他破局，而他也在用他们的力量走到高处。

烟火坠台案明面上水落石出，从冷宫复位贤妃的祁茹雪殷切恳求，灵帝念及情分，让上官桐回到她身边。

可贤妃对这个从生下来便见不到一面的孩子能有什么太多感情？更多的是政治考量。

代表长云势力的微生尧对上官桐的保驾护航，以及灵帝对上官桐突如其来的殷切期待。

自太子燕自缢而亡，灵帝真正苍老了十几岁，心态也愈发贴近寻常家的老人，可他放眼望去，皇子们只对空出来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于是，灵帝便想到了上官桐。

那个被太子燕多次提起的幼弟，还与安王世子有深厚情谊的皇子。

于情于理，灵帝都对上官桐投射无处安放的情感，期待上官桐成为他幻想的“太子燕”，又期待上官桐和微生尧像太祖与镇北王一样安定天下。

灵帝的疑心病得到根治，不再派人监管为难微生尧，命上官桐和微生尧共入御书房读书，借此拉拢安王势力，他亲自教导上官桐为君之道，却迟迟未封上官桐为太子。

别人说，不是太子，胜似太子。

灵帝在心里为太子燕留着位置，即便是幼年的上官桐也清楚，他的确是借了太子燕的光。

太子燕的死为他带来巨大的利益，构筑一座牢笼等待他心甘情愿入局，

那时一切竟这样误打误撞安定下来，可那也只是暂时的平和，如同踩在薄冰湖之上，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波涛汹涌。

命运如水，推舟而行，由不得任何人回首。

可他偏要回首，他不想再被推了。

扶好帽子，上官桐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故纸轩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