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桐靠着车壁缓缓睡去，微皱的眉头渐渐松开，口中喃喃：“陛下……”

刀光剑影中，他策马而来，稳稳接住怀中人。

“微生尧，你放开点儿。”

“不放，放开……追凤就要飞走了。”

真是笨死了。

“陛下，陛下？”

扰人清梦，上官桐抬起头，眼前布条猛地扯开，光刺进眼里，灼出泪水，还他没回过神，便被压着进入一个小院。

“咚，咚，咚。”

佛颂声裹着香火扑面而来，念珠有规律地转动，但最抓耳的还是敲木鱼声，突兀又不失祥和。

然而这不是寺庙，只是一座小院，可见院主的虔诚之心。

敲木鱼声近了，映入眼帘的是跪坐妇人的背影，还未细看，那妇人缓缓起身，手中拿着一串念珠。

上官桐看清了她的面貌，眉眼细长，一点朱唇，嘴角永远微微上扬，垂眸温柔慈悲，只道是观音再世。

对于真正的美人，即便年过半百，时光也温柔以待。

不愧是上官桐的母亲，曾经的第一美人，站在权力巅峰的太后娘娘——

祁茹雪。

见到上官桐的到来，祁茹雪温柔一笑：“桐儿，坐。”

上官桐冷冷望去：“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不是问就坐一事，祁茹雪只当听不懂，道：“桐儿还是这般生疏，你我母子叙旧，还能有什么其他意思？”

“我记得您应该在皇陵吧。”

“皇陵寂寞，哀家得陪几个孩子，好好过个年。”

说着，祁茹雪引他至正厅，桌面上摆放着两个木雕娃娃，巴掌大小，小点是七八岁，大点也有十来岁左右。

洮丰一带尚巫，巫无地府轮回之说，死去便是回归仙身，故有一种风气，未成年便死去的孩子，母亲会刻上形貌相似的木雕娃娃，一尊放至棺木里，一尊放于身侧，希望他们在仙界也能平安喜乐。

而洮丰最出名的世家，便是三代两相一后的洮丰祁家。

上官桐木然扫过桌上笑脸相迎的木偶。

第一位，上官允，祁茹雪的第一个孩子，将她捧上贤妃之位，此子伶牙俐齿，聪慧过人，是祁茹雪最疼爱的孩子，比之灵帝心里的太子燕。

然而，大多数父亲对孩子的情感投射大多来自于母亲，母亲对孩子的爱仅仅因为是他是她的孩子，这位失足坠井的允殿下在祁茹雪心里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说。

第二位，上官诚，祁茹雪的第二个孩子，因兄长坠井而痴傻呆滞，也是后来的盛哀帝，在位仅仅八十八天。对这个可怜乖巧的孩子，祁茹雪更是疼惜怜爱。

唯有明明年纪最小，但生下来便被送到贵妃宫里的上官桐，不上又不下地被夹在中间，成为哀帝死后，祁茹雪唯一能用的棋子。

“桐儿。”祁茹雪收回目光，眼眶微红，上官桐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见作为母亲的悲悯，她转过头对上官桐道，“哀家只有你一个孩子了。”

上官桐沉默半晌，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曾以为你心向那女人，可你不肯说出遗书的事，想必心里是有我这个亲娘的。”

指尖拂过木雕，祁茹雪的手不如容颜，有几条显著的折损痕迹。

祁茹雪曾弹的一手好琴，后来因牵扯进“德妃滑胎案”被打入冷宫，那双手不知为何废了。

从此这双手只捻佛珠，不弹音律。

“桐儿，你九岁那年，我才从那个女人手里要回你。我的三个孩儿，一个坠井而死，一个痴傻一生，一个……病弱将死。可谁愿意让自己的亲生孩子受苦呢？”祁茹雪抬眸，眼中满是怜惜，“放心，桐儿，今晚那贼子就会死。”

上官桐笑了笑，眼底尽是冷意：“太后娘娘是不是忘了，我也快死了？您是要天下大乱不成？”

“傻孩子，为娘怎么会让你死？”祁茹雪轻轻一笑，“你身上的病，待那贼子死后，为娘就能帮你缓解了。”

对上祁茹雪饱含深情的双眸，上官桐却感到无与伦比的寒意。

她在笑啊，她分明在笑。

上官桐讷讷开口：“不是病，是毒？”

“怎么能这样说？”

祁茹雪转动佛珠，再度垂眸，温声细语，仿佛是一位哄孩子入睡的母亲。

“你不会以为你养母是什么好东西吧？是她，策划了滑胎案，我还怀着你，因她的毒害，你在娘胎里就带了病，后来她将你抢去，对你不管不顾。

那段日子里，我的允儿去了，诚儿傻了。又因为逢贼，我的诚儿也去了，现在他的儿子又来害你。为娘才是在救你。只可惜是药三分毒，久而久之，也只能如此了。不过，像以往那样‘活着’倒是没有问题。”

如此轻飘飘的一段话，压在心上如同顽石。

“桐儿，为娘是为了你好。”

上官桐不可置信地摇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怎么不能？桐儿，他们都想让你死，只有我，我想让你活。”祁茹雪声音轻缓，语气并无多大起伏。

上官桐深吸一口气：“微生尧死了，你就给药？”

“为娘自会疼爱你，那贼子不过是借了个好名头，就欺负到你头上了。”

“欺负吗？”上官桐嘴角微扬，“对啊。”

“你……”祁茹雪捻动的佛珠一顿，“那些传闻是真的？你真与那贼子……”

有传言道：新帝为前朝旧帝的榻上之臣，囚帝于笼，夜夜笙歌。路过宁和宫，尚能听见废帝的泣声呢。

这等桃色艳闻传得极快，祁茹雪更不能免俗。

面前的上官桐似乎想到有趣的事，眉眼柔和几分：“是啊，他很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他。”

他刻意没有说名字，但在场众人都知道是哪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