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地点在维多利证券公司的顶层休息室。

休息室很大，装修也很大气，轻奢风格，黑金搭配。不过，偌大的休息室里边只有三个人，两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青年男性。

“......天呐，婵姐，我好紧张啊！”两个女人里一个对另一个说道，说话的那个一张娃娃脸，小家碧玉的，尚显稚气，一看就是刚入行不久的大学生，一边说着，她还一边用手拍了拍胸脯，肩膀微微颤抖。

这话听着总有些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意味。

夏季是杂志社的新人，刚从实习期转正不久被安排给越婵当助理，这是她头一次单独跟着出来做专访。

能让越婵做专访的自然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马上就要见到那位本城名人了，虽然只是跟在一旁做辅助工作，但难免让夏季这个新人小助理感到有些紧张。

而她对话的越婵，则是一个外表冰若月华，气场沉着冷艳的女子，身着一套黑白相间的职业西服。

她身上的饰品不多，只一对圆润饱满的珍珠耳饰，以及手腕上那枚玫瑰金的女士腕表，在衣服的袖口处闪烁着金色的光泽，长发全数盘起，紧紧的固定在脑后，不掉落一丝碎发。

看起来跟她金融杂志社副主编的工作格外相符，处处透着冷若疏离，又给人一种简约干练的精英气质。

越婵转头看了夏季一眼，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把腿上的资料放到一边，轻声说道：

“......没什么可紧张的，你就在旁边好好做记录就行了，再检查几遍稿子，待会别出错了。”

说着，拿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眸却远比她的话语要深邃复杂许多，双眼始终定格在那层层叠叠的文件资料上，指尖摩挲着人影的轮廓，圈圈点点。

“就是啊，小夏别紧张，你看我待会还要给叶总拍照都不紧张......”另一旁，越婵的话音刚落，角落里正把玩着摄像机的青年男生便抬起头说道。

陈生是杂志社的摄影师，今天跟着越婵来给今天的专访拍摄封面素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休息室里又恢复了平静。

刚放下去便看到了玻璃杯上那鲜明的唇印，越婵眉头皱了皱，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想着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往休息室里的洗手间走去。

“哗啦啦——”

“吱呀——”

越婵对着洗手间的镜子补了口红，人刚从洗手间出来，迎面休息室的大门便被打开，特别助理刘明走了进来，对着休息室内郑重宣布——

“叶总这边已经开完会了，你们可以过去了。”

越婵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夏季与陈生，示意他们准备好东西过去。

......

“.......一年前您以个人资本收购濒临破产的G国精密制造业公司TSL集团，仅仅使用三个月的时间便使其死而复生，业内至今仍然对此保持着热议.......”

越婵轻叩财报扉页，单刀直入主题，在短暂的寒暄过后，便巧妙的提起过去一年叶冕的所作所为，目光锐利语调却不失平和。

这是她一贯的采访的作风，雷厉风行，直截了当，以她的理解来说，金融世界并不需要你揣摩人心，逢迎周旋，那些真实的利益，庞大的资本总会给出你要的答案。

“不过是谬赞罢了，TSL能重获生机，我在其中的功劳不过尔尔，是它本身就蕴含丰厚的价值......”

叶冕低头一笑，他坐姿挺拔，手脚修长，深邃的面部轮廓上带着沉着冷静，这类抛砖引玉的话术他听的太多太多，见惯不怪。

“哦～是吗？”越婵轻松的打断了他的自谦，她眉头微微一挑，抓住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将问题抛出——

“可是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据公开数据表示，TSL连续三年亏损超亿欧元，核心技术团队流失过半，您接手时甚至面临供应链断裂危机，您说它本身就蕴含着丰厚的价值，是什么让您认定的呢？”

她目光精锐，话语中带着循循诱导，像是一把精巧的小铲子，正在一镐一锹的挖掘着，带领着读者们继续探秘。

节奏仍然掌握在她的手中。

叶冕对此并不藏私，只见他微微一笑。

“越主编所提到的连年亏损，是很多传统制造业的所面临的困境，但这并不代表什么，回望历史错误，僵化的决策机制，并不代表核心价值的消亡，TSL拥有着全球领先的精密制造专利，其生产线的精度标准至今仍是行业标杆......”

他停顿了片秒，眼中闪过些许精光，继续侃侃而谈。

“换句话来说，它的价值从未消失，只是因为前管理层的决策失误价值隐藏了，而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它的价值重新挖掘......”

越婵快速的翻阅的手中的笔记，指尖在其中的某一页定格，这与她对TSL的评判正不谋而合，她继续使用她精锐的小铲子挖掘。

“盘活一家陷入绝境的海外企业远比纸上谈兵复杂......据我们了解到，您接手后并未大规模裁员，反而追加了2000万欧元的研发投入，这似乎与市场上一贯奉行的‘止血优先’策略背道相驰，不知您这么做的底气是什么呢？”

“所谓的底气，不过是源于对人和技术的敬畏，”

叶冕对此轻描淡写，语调十分平常，接下来说的好像不过喝水吃饭般简单，

“TSL工程师的核心团队平均从业年限超过十三年，他们既是专利的创造者，也是技术迭代的核心关键，而我所做的不过是倾听......”

“所以您选择保留了所有的核心技术岗，甚至为那些退休的工程师设立技术顾问席位......”

越婵顺着叶冕的方向将已有的答案进行复述，那些资料早就印在脑底，此时正在她的脑海中上下浮动。

尽管答案在预料之中，可她仍然在现场的访谈中，眼眸忍不住露出赞许的奇异色彩。

“是的，”叶冕轻笑了一声，继续道，“同时我们也引入国内供应链的高效管理模式，将生产周期大幅缩短，这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降本增效。”

短短几句对话，他成功的以一种轻而易举的姿态插入了越婵的节奏中。

他并没有跟着她的节奏走，而是与她一起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步调，更具有融合的创造性，正如他收购TSL的所作所为。

越婵闻言鼻尖轻哼了一气，收回了自己短暂的欣赏目光。

继续回归本职，她将手中的笔记翻到下一页，其中赫然醒目着刚才叶冕口中的关键词——供应链整合，将其打上重点符号。

“供应链的整合作为中外企业合作的关键，但文化上的差异往往会成为海外收购的隐形陷阱，请问您如何平衡国内资本的效率要求与G国企业的严谨文化呢？这是否会在决策流程上造成冲突？”

她头也不抬的问道，又抛出一个尖锐的问题，手里的书写不停。

叶冕知道越婵冷艳的外表下并非花架子，对此早有准备。

他沉抿了半分，指尖敲打着桌面，若有所思。

“冲突必然存在，但核心是找到平衡点......G国企业注重流程合规，而国内资本追求效率，我们即保留了他们严格的管控体系，又引入敏捷决策小组，绕开冗长的管理层级，举个例子.......”

跟随话语间，访谈也逐渐到了尾声，越婵合上手中资料笔记，微微抬眸，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据TSL对外去年一整年的财报显示，在去年十一月份的时候它的盈亏就已经彻底逆转，且远超预期......”

她说着，微微一笑故作打探姿态。

“听闻这次叶总回国后就要长驻国内了，这是不是意味您的海外策略就此落幕，还是说接下来您还有哪些布局？”

叶冕轻轻摇头，眼眸转向桌面上那杯早就失去了热气氤氲的热茶，目光沉着冷静，语调却暗藏锋机。

“维多利证券永远不可能停下脚步，至于还有那些布局，欧洲的高端制造、邻国的精密电子，都是我们密切关注的方向，但我们不做盲目扩张，只会选择那些被‘风沙’隐藏价值的企业.......”

“毕竟你知道的，越主编。”

他陡然转过眉目，深邃的目光直直的对上越婵，轻声慢吐——

“金融的本质是赋能，而不是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