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傍晚,她正在公主府翻看策论,灵江匆匆进来通传:“殿下,周离来了,说枢相请您过去一趟。”
萧令将手中的书策搁在案上。
“可说了何事?”
“说是程家的事,有了些眉目。”
萧令起身整了整衣服:“走。”
穿过两府之间的月洞门,萧令很快便来到衡鉴院的小书房。
李剑像是早就收到了指令,站在一边,见萧令来只是作揖喊了声“殿下”,又抬手往书房指了指。
萧令微微颔首,推门进去。
小书房内,温凛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
他抬眼看她,原本有些疲惫的眸光忽然闪了闪:“过来。”
萧令走了过去,顺手拿了把椅子,坐在桌案的另一边。
“查到了?”她问。
温凛“嗯”了一声,将其中一本翻开的卷宗推到她面前,声音平缓。
“太初七年的军需调拨记录。程老将军的靖西军,那年冬天的炭火和药材确实没到。朝廷拨付的粮饷在路上被大雪堵了一个月,等送到的时候,已经冻死人了。”
萧令眉头微蹙。
温凛又翻出另一本,推过来。
“这是鹰扬府的库存记录。同一时间,仓库里的炭火和药材,一直堆到开春。”
萧令抬起眼,看着他。
温凛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要回避的意思,反而继续道:“程远山派人去借过三次,鹰扬府那边,三次都没给。”
萧令的指尖微微收紧:“所以……程家说的是真的?”
温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从另外一边翻出一本卷宗,摊开,推给萧令看。
“这是当年那几名军官的供词。他们确实动了手,带人‘征用’了鹰扬府一批物资。但供词里写得清楚——‘眼见士兵冻毙,上官见死不救,忍无可忍,方行此下策’。”
萧令接过那本卷宗,一页页翻过去。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血性。
她翻完,合上卷宗,抬眸看温凛。
“那后来呢?”
温凛靠在椅背上,凤眸注视着萧令。
“后来,我那位叔父动用温氏势力,反告靖西军纵兵抢劫。朝廷派了人来查,最后以‘事出有因,查无实据’草草结案。程远山被申斥‘治军不严’,那几名军官被革职。”
萧令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那几个人呢?”
“还活着。就在城郊一带,日子过得艰难。程勉这些年变卖家产,接济的就是他们和他们的后人。”
程家的败落这会儿算是搞清楚了。
萧令又抬起头问:“现如今此时已经查分明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凛双眸看向窗外。
“程家有委屈,这是事实。但我那位叔父,当年做的事,从律法上说,并没有错。军需紧缺,不便外借——这是他的权力。程家那几名军官动手‘征用’,从律法上说,才是违法。”
萧令没有说话。
方才看了卷宗之后她便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程家率领的靖西军虽然是迫于形势,但确实理亏,可若是让程家受了责难,那靖西军便都会和如今的程勉一般,表面上愤怒于温氏,实际恨的却是朝廷。
眼下周边国家并不安分,更不应该寒大宸将士们的心。
她缓缓点头看着温凛:“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没法翻案。朝廷不会承认自己当年查错了,温氏也不会认这个罪。”
温凛点头:“不是不认,是因为从律法的角度确实没错。”
萧令又问:“嗯。那程勉呢?他等了二十年,就等来一句‘没法翻案’?”
温凛看着她,目光比方才深了些。
他知道她不是短视的女子,会这么问,考虑的定是大宸朝廷的事,边境将士的困难。
他一步步走向萧令:“你可以再想一下,既然案卷当中记录这般清楚,他为何还是要‘翻冤案’?朝廷当时的处理方法,并够不上‘冤案’二字。”
萧令愣了一下,略作思考,忽然眸光闪了闪,回道:“程勉要的不是翻案,他要的是一个交代。”
语毕她抬眸看着他:“你已经有方案了?”
温凛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那是一份手写的文书,字迹遒劲,笔墨犹新。
“这是我拟的。以温氏家主的身份,承认当年鹰扬府确有见死不救之实,程家军官所为,情有可原。那几名被革职的军官,恢复名誉,由温氏出资抚恤。程家这二十年受的委屈,温氏认一半。”
萧令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另一半呢?”
温凛看着她:“另一半,是程远山自己的。三千先锋,他明知是死路,还是往里冲。那是他的选择,只能认,不因他过世而含糊盖过。程勉要的交代,我可以给。但程远山的账,他得自己还。”
萧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温凛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怎么?”
萧令没答,只是把那纸文书叠好,收进袖中。
“我去给程勉送过去。”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被人从伸手一把拉住。
转过身去,看到的是一双颇为和煦的凤眸,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温和了不少。
“按照大宸律法,要重新处理二十年前涉及军务且已有定论的案子,须得陛下签字确认。我只是草拟了一个初步方案,眼下尚不能用。”
萧令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条,便问:“那再等等?等父皇批准了,我再去同程勉说。”
“嗯。”温凛颔首,然后话锋一转,“为夫辛苦几日帮夫人翻查陈年旧案,还顶着温氏族老的压力,夫人便一句话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