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说,乔云直也能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是什么。
晚上这顿饭没吃成,乔云直心脏疼,乔妤和赵兰带着她回家去了。
另外四个人目送沉重的乔云直离开,张衾不知所措的问安宓:“你们俩聊啥了?”
“……没什么。”安宓不敢说。
回家路上,叶长宁又问一遍:“乔教授怎么了?”
“……”
“安宓?”叶长宁直觉不对,乔云直和她聊天前还好好的,聊完就满脸阴霾。
“……她听见了你们对话后半段。”
“……”
叶长宁在红灯车流末尾踩下刹车,拧眉问:“你当初没担心过我们的师生关系吗?”
安宓抿抿唇,那些想法打算,说出来叶长宁肯定要生气。
叶长宁心有所感,拧起眉稍稍侧目:“安宓?”
安宓也侧目,和她对视一秒钟,心虚的移开目光。
“你当初想做什么?”叶长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像是要看透她。
“……”安宓手指轻轻摩挲两下,“我可以离职。”
车前窗里车尾灯连城光斑,信号灯红灯闪烁。
安宓无端觉得,很像自己脑子里弹出的[Warning]。
“如果……”叶长宁吞咽一下,话语梗塞在心口。
前方车流行驶而动,叶长宁转回脸,专心开车:“回家再说。”
安宓握紧安全带,低下脸,知道自己即将被审判。
回家下了车,叶长宁罕见的没有抱住安宓胳膊,她现在有些发抖,一路上想了无数种可能性,想到安宓以前的自毁倾向。
安宓也不敢主动接近,只跟在她身后低着眼走路。
客厅沙发上,叶长宁深呼吸好几下,开口声音还是有一点颤抖:“你当初,做了什么打算?”
“……我可以自己担责,不会让你受到影响。”安宓大着胆子伸出手,落在叶长宁手背上。
她可以对外说是自己一手勾引主导,把叶长宁完全摘出去,负面风险舆论可以全部由她承担,叶长宁会成为一个无辜受害者。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向叶长宁,后者脸色已经完全沉下来,安宓有些慌张:“我可以去国外工作,不留刑事案底,不影响技术工作……”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迟缓,叶长宁手抖得不行,不仅是手,她浑身都在颤抖。
当初在一起那天,叶长宁兴致勃勃满心欢喜,满心满眼都是安宓也喜欢自己,还同意和自己在一起了。而安宓,在同意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同意发生关系的时候,她是抱着失去一切的准备在同意。
如果叶长宁心术不正,指证安宓具有性犯罪行为……如果这个罪名坐实,那安宓过往所有荣誉都没有用,就算在国外也一样,性犯罪在国外是重罪,安宓这辈子都不可能接触到什么合法合规的大项目,连移民定居都不可能。业内所有风评也都会消失,她的人生会被毁掉。
那种愤恨自责的怒气全部涌上来,叶长宁痛苦地蹙紧眉头,心脏被死死压住,喘不上气,她沉重的吸气呼吸,不像是呼吸,更像是什么濒临破碎的手风琴。
“长宁……”
“我冷静冷静。”
她冷静不下来,一想到同一天晚上,自己有多开心,安宓就有多危险,她心里就没办法平复。
甚至生气到开始迁怒,她找到家庭群开始发消息:[当初我和安宓师生就开始你们不反对吗?]
她不懂事,这群大人还不懂事吗?!怎么没一个人来说说她!骂醒她啊!!
船长:[?你好不容易追到为什么反对]
水手:[被发现当然要咬死不承认啊]
春华:[我当时给你看了两个国外的学校]
吾心安宁:[……]
叶长宁两眼一黑,一家子神人。
船长:[安宓总不可能不知道,她总有自己的打算]
反正叶常乐是不相信安宓真的会冒这么大风险,她认为安宓已经找好了退路才会同意。本来安宓也有很多路,四通八达,不做老师做全职研究员还是修博士后,亦或是进公司,她的路多得是,总不可能为了谈个恋爱赔上前途。
又不是所有人都和赵锦河一样恋爱脑,为了追爱放弃事业,更何况安宓如果不离职,就不只是事业问题,是人生问题。
“呵……”叶长宁气笑了。
安宓什么打算,安宓打算自毁。
叶长宁抬起眼,眼眶发红,却不是要哭,她望着安宓担忧的眼,说不出重话,只想怒斥当年的自己。
“如果,”叶长宁现在说话有些艰难,心里的山海在颠倒,“没有那件事,你……”
“我会离职。”安宓快速说,语气很坚定,“我早就在准备,没有那件事,我也会离职。”
从答应和叶长宁在一起的时候,她就在准备离职,所以资料准备得那么快,流程走得那么快,她原本就已经在教师身份和叶长宁之间做好了取舍。
叶长宁却更伤心,她眼里蕴出水:“那你离职打算做什么?”
“我可以做技术外聘,也可以入职企业,或者授权专利,我有很多路可以走,”安宓靠近她,两手捧起她颤抖的手,“长宁,我不是必须当老师。”
“可是你最想当老师。”叶长宁眉间的山无法平复,胸腔里翻滚的气流也是,“对吗?”
安宓摇头,认真凝视她:“我最想要你。”
她的嗓音也有些发颤:“长宁,我最想要的是你。”
工作可以再找,技术可以再做,但叶长宁不行,安宓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叶长宁,不会再有人像叶长宁一样百折不挠地追逐她,不会再有人像叶长宁一样满心满眼都是她。
“你是最好的。”安宓拧起眉,眉宇间认真执着,一双眼深深凝望。
叶长宁眼里的水汽还是凝成形,顺着下眼睫滑落:“可是你很危险。”
安宓伸手去她脸上,试图抹掉她的泪痕,却更花了,她慌张的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是的,长宁……”
“你什么时候提交的离职申请?”叶长宁打断她。
“……”安宓低下了脸,她没办法直视叶长宁了。
离职申请是那个男人找上门来她才提交,用尽所有办法把速度压缩到最快。可她明明可以更早提交,她可以在月初就提交资料,那样更安全更稳定。
只是她没有做,她的自毁倾向在拉扯她,甚至让她下意识认为可以自己担全责,让她下意识模糊哪怕她主动承担全部,也无法完全不影响叶长宁。
直到他找上门,安宓恍若梦醒一般,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可能发生的事情,看见叶长宁可能遭遇的事情,她才急急忙忙办理手续。
从前的她在等待一次海啸,等待火山死而复生,等待自己向生而死,等待一个合适的退场时机。
脑子里的代码无时无刻运行跳跃,太强的道德感让她每次把刀尖朝外就弹出[Warning],只有把所有刀尖都对准自己才能继续,到最后全部呈现一个意思——死,去死。
不断思考别的代码没能覆盖这一层她自己的底层代码,就连被称为伟大奇迹的“爱”也不行。
当时叶长宁短暂而忽然的爱没能把她从那个十几年的深渊里拉扯出来,这四年她陆陆续续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暗示,吃了那么多药,才勉强把自己拉到海面。
才开始放弃自毁,没有真的走进那片海。
安宓能预料到,哪怕是安静回来也没办法。
精神疾病是沉疴宿疾,一点梦幻色彩都没有,是深黑地域里不见五指的黑,是心里不断蔓延缠绕自身的发丝,可怖沉重,拉着人下坠,都分不清是深海还是泥潭,挣扎都成为助力。
你以为它是个外来怪物,拼尽全力反抗斗争,到最后却发现,那个怪物撕开漆黑,露出皮肤,长着你自己的脸。
曾经奋死挣扎在它身上抓破的血肉,全部都是自己。
然后,最后的最后,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只有自己,一直以来所认为的“怪物”、“敌人”,都是镜子里的自己。
安宓的双手离开了叶长宁。
精神疾病有时候像在自己打自己,接受治疗之后,安宓时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转成精神分裂了,一个她在愤怒嘶吼,一个她在沉默落泪,还有一个最接近本体视角的,在冷眼旁观。
她赢不了这场自我的斗争,只能无限的拖延时间。
‘不该回来的。’
安宓觉得自己现在是一个大铁球,手腕上的向日葵手环是铁链,叶长宁在落泪,呼吸好沉重,像那年自己落海时耳边的水泡声音。
一切都失重,面前的星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像在镜子里看见的自己的眼,黑沉无光的异世。
叶长宁挺生气的,气安宓把自己的爱当做捅向她自己的刀,气安宓不把自己当个人,气安宓那么痛苦却无人看见,气自己那么天真不知所畏。
气安宓说到这里,说这么多,都把她自己要承担的代价一笔带过。
她可能走投无路,可能万劫不复,还是说这也是她自毁倾向的一部分。
爱一个精神病人很难,原来是真的。
她深呼吸,抬手抹掉自己脸上的泪痕:“先休息吧。”
叶长宁比谁都清楚,安宓不可能是利用她,如果真的是利用,她就不必离开江城,不必主动离职,更不必,在当初被表白的时候犹豫那么久。
只是她现在很混乱,她需要冷静一下,安宓也需要。
这些时间叶长宁了解过一些精神疾病的知识,精神疾病久了会造成大脑生理系统出问题。
安宓爱得很混乱,说不定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初的真正想法是什么了,只知道按着答案推逻辑,然后强行压给自己,逼迫自己接受。
安宓一向很会虐待自己。
唯有一点,叶长宁很确认,安宓是爱她的,哪怕迟钝麻木混乱,安宓也依旧表达了爱。
可越是这样,叶长宁越觉得痛。
安宓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偏偏就是这样,她依旧在求生,可求生的同时又害怕伤害到那最后一根浮木,所以自我愈发挣扎。
挣扎到最后,还要自我贬低。
“对不起。”安宓五指紧紧攥住,有些说不出话,又知道自己此刻必须要解释清楚,于是磕磕绊绊,“我,我可以一早就提交离职资料,但是,我下意识……”
下意识,把叶长宁的爱当成了刺向自己的刀,为了自毁甚至在大脑里蒙蔽自己,让自己去忽视叶长宁可能遭受到的社会舆论影响。
“我利用了你。”安宓低下头,像一个认罪的囚犯,等待叶长宁判决,就落下头颅。
“是我的错,对不起。”
手腕上的向日葵好刺眼,醒目到好像安宓已经到达了太阳之上,人体无法承受的热度灼烧她,炙烤她,让她浑身都像要裂开一样。
比沉海更痛苦的折磨已然出现,是她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安宓。”叶长宁又一次双手捧起她的脸,想要把她托起来,安宓却往后退。
“我,没事。”安宓抬起脸,面色没什么变化,除了眼尾很红,一双眼没有要哭的征兆。
“你当初,犹豫那么久,为什么忽然同意我的表白?”
“……”
安宓沉默很久,又想起那时候叶长宁坦率直白的爱意。
那么纯粹的人,自己一度利用了那份爱。
她抬不起头,连声音都低垂。
“……因为,你好像要哭了。”
她没有过那样纯粹的爱,所以太向往,所以不想再推开,所以打开牢笼放出自己被监禁已久的心。
叶长宁又想要哭了,她必须得承认了,自己很爱哭,尤其是面对想要的东西,一分一毫的差错难过都会让她难受。
被利用很难受,被爱人利用更难受,被爱人利用了都没有得到好结果则让人难受到无法忍受。
叶长宁其实不太能接受“无果”,她做什么事情往往有一个目标。
学习是为了考第一,努力是为了不让人失望、为了自己的未来更好,所付出的万事万物都一定要有一个结尾。
就宛若她对安宓付出了最真挚的情感,就想要和安宓有一个结果。
她是一个执念深重的人。
她一度很怀疑自己这种近乎魔怔的追求结果是否做错了,是安宓告诉她,她的每一个特点都有其意义,每一个特点都独一无二。她一遍又一遍肯定她,肯定她的好她的坏,她的善她的恶,温柔到无可复加,耐心到难以言喻。
所以叶长宁对安宓一陷再陷,她沉沦在安宓那片好似宽广无边的汪洋里。
而在一起之后,安宓告诉她,其实她并非全善,并未完人。告诉她虽然她说了那么多慰问人心的话,但其实根她本无法疗愈自己,她对待自己只有一个又一个巴掌,一刀又一刀利刃。
沉默持续了好久,安宓闭上眼,等待判决的途中,死刑已经降临。
她强迫自己开口,沉重地发出声音:“我……”
“安宓,不要自毁。”
她听见头上传来声音,接着身体停住了,她眼眶里的眼泪就要成型,要坠落,要越狱。
它们先一步逃窜到喉管,伴随着声音出现:“不怪我吗?”
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情,应该要怪她、不要原谅她的。
叶长宁总是太善良了,总是要原谅她精神疾病带来的问题,明明她没有这个义务。
在很早之前就会因为她落泪比她更伤心,过去会因为她离开伤心、又因为她解释就原谅,现在又因为她道歉就原谅她。
她总说自己很温柔,明明她才是最温柔的人。
叶长宁伸手抱住她,靠在她肩膀,手掌在她背后顺抚:“你只是生病了,会好起来的。”
“医生说,精神疾病可能终生都无法治愈。”安宓的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寂寥地。
“我知道,我了解过。”叶长宁吞咽一下,“但是,我更没有办法接受你离开我。”
光是说出这句话,她就想起那四年,痛得没法忍受,忍不住带上哭腔:“生病我们可以治,犯病我们可以养,总有办法的。”
“安宓,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叶长宁刚刚对于她的话,感受到了双份的痛楚。
“不要以任何事情作为伤害自己的理由,不要把自己当做耗材。”
她们洗了一个澡,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
黑夜中的银月很圆,在云上浮沉,又一次见证她们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