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开之前,阿吉似乎建设了很久的语言,小心翼翼地说:“贵人,明天我想告个假。”
“什么?”
“明天是派水的日子,家里的存水不多了,我得去取水。”
翡昭眉头皱了皱,疑惑道:“取水?我记得敦煌不缺水吧,为什么还要统一派水?”
阿吉连忙解释:“贵人您有所不知,以前自然是不缺的。敦煌虽然一年到头难见几滴雨,但附近祁连山的雪水融化流下来成了党河,加上水渠和水井,大家要用水都是自己随便取。”
“可……可几年前,这些水脉就被统军大人牢牢把持着。什么时候放水,放多少水,给谁家多分一点,都是他们说了算。百姓苦啊,就指着商路能重新开起来,商队来往多了,统军或许会收敛些,大家的日子……也能有点盼头。”
少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微弱希冀。
顾落表示理解:“好。”
“多谢贵人!”
第二日出门,果然看到一条长长的队伍,从一口被重兵把守、砌着石栏的泉眼处蜿蜒排出。
男女老少带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器具——陶罐、木桶、甚至修补过的皮囊,眼神都紧紧盯着前方水渠闸口。
几名身着皮甲、腰挎弯刀的官兵,趾高气扬地站在泉眼旁,手里拿着皮鞭,不耐烦地吆喝着。
“快点!磨蹭什么!下一个!”
“说你呢老东西,动作麻利点!”
轮到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翁时,他颤巍巍地将破旧的陶罐递过去。许是年迈体衰,动作慢了些,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兵猛地一推:“老棺材瓤子,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翁一个踉跄,“噗通”一声摔倒在地,陶罐“哐当”碎裂,浑浊的水流了一地,也浸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衫。
“阿爷!”阿吉排在稍后位置,见状血气上涌,冲上前扶起老翁,梗着脖子就想理论。
阿妲婶吓得死死拉住他:“阿吉,你小子疯了!水没了可以再排,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统军府的人……我们惹不起!”
那推人的官兵见阿吉怒视,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叉着腰叫骂道:“嘿!小崽子瞪什么瞪?想造反啊?再聒噪,今天你们家一滴水也别想领!”
周围的百姓眼中怒火升腾,却敢怒不敢言。阿吉年轻气盛,急得眼睛都红了。
这嚣张跋扈的嘴脸,让翡昭和云岫眉头紧锁。
顾落面上无波无澜,广袖中的手轻轻抬了抬手指。
谁也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
只见那正叫嚣的官兵,脚下不知怎地突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一滩无形的、滑腻无比的油,整个人“哎哟”一声怪叫,手舞足蹈地向后猛地摔倒,后脑勺“咚”地一声磕在坚硬的渠沿石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旁边的同伙下意识去扶,脚下竟也莫名其妙地打滑,两人顿时滚作一团,狼狈不堪。
“哎哟!谁?谁他娘的暗算老子?!”
摔倒的官兵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地四处张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低低嗤笑。阿吉趁机扶着老翁退到一边。
官兵们丢了面子,恼羞成怒,挣扎着爬起来,拔刀指向人群,眼神凶狠地扫视。
“谁?!给老子站出来!活腻歪了是吧!”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声平和却极具穿透力的佛号响起:“阿弥陀佛——”
人群如同被分开的水流,自发让开一条路。
一位身披赤色袈裟、面容清癯、神态平和的老和尚,在几位沙弥的簇拥下,缓步走来。
“几位军爷,息怒。”和尚走到近前,“天干物燥,人心易躁。些许意外,何必动刀兵,徒增戾气?这位老施主年事已高,还请军爷们体恤一二。今日之水,老衲愿为老施主补上。”
说来也怪,原本凶神恶煞的官兵,见到这位僧人,脸上的怒容竟收敛了几分。
为首的小头目勉强拱了拱手,语气生硬但已不敢放肆:“原来是慧明大师。既然大师开口……哼,今日便罢了。把这老东西和那小崽子看紧了,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他瞪了阿吉和老翁一眼,挥手让手下将泉眼重新控制好,继续派水,只是动作收敛了许多。
百姓们纷纷向那僧人投去感激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是普光寺的慧明大师!”
“多亏了大师……”
“普光寺的师父们都是菩萨心肠啊。”
阿吉和老翁也连忙向普光大师道谢。
普光大师双手合十,温和地对众人道:“取水不易,大家且安心排队,莫再生事端。”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掠过,在顾落身上微微停顿了一下,打了个问询,顾落回以点头示意。
慧明大师转身飘然离去,仿佛只是路过,顺手平息了一场风波。
“普光寺是敦煌最大最权威的寺庙,慧明大师是寺庙的主持。听说寺庙中人最是慈悲,经常开粥棚、施医药,救济穷苦人家。”翡昭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