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低头若有所思的模样,玉米蛇吐了吐信子,将目光望向远方。
——
君士坦丁堡,金角湾港口。
浓烟升起,混杂着焦糊的气味。三个木制火刑柱立在码头空地上,每个柱子上都绑着一个人——三女一男,皆被指控为“女巫”。
围观的人群挤满了港口,至少有上千人。他们大多数面黄肌瘦,眼中带着恐惧与愤怒。黑死病已经在城中蔓延三个月,死了近两万人,街道随处可见倒毙的尸体,连皇宫都未能幸免。
“烧死她们!”有人高喊,“是她们引来瘟疫!”
“上帝在惩罚我们!烧死女巫才能平息神的怒火!”
教廷的牧首身穿黑袍,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通过铜皮喇叭放大:“这些魔鬼的仆从!她们用巫术污染水源,召唤老鼠传播疫病!看看你们的亲人——你们的父母、孩子、兄弟姐妹——都是被她们害死的!”
“唯有将她们连同亲属一同处死,向上帝虔诚忏悔祈求,肆虐的瘟疫才会彻底消散,上帝才会重新降下宽恕,饶恕整座深陷苦难之中的城池!”
火刑柱上,最右侧的年轻女子拼命挣扎,棕色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痕。
“我不是女巫!”莉迪亚用尽力气嘶喊,“我只是个采药人!我弟弟病了,我给他找草药——”
“闭嘴!魔鬼!”一块石头砸中她的肩膀。
码头上停泊着一艘小船,正在装人。这些都是“女巫”的家属——无论是否患病,全都要被沉入海底。
教廷的逻辑简单粗暴:女巫的血脉已被污染,必须彻底清除,否则瘟疫永不终结。
上面一个瘦弱的少年被两名卫兵死死按住。他脸上有黑死病特有的黑斑,高烧让他浑身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火刑柱上的女子。
“放开她……她不是……”米洛斯声音嘶哑。
一个月前,他开始发烧、淋巴结肿大,身上出现黑斑。
父母早已病逝,只剩姐姐莉迪亚照顾他。
莉迪亚略懂草药,冒着被传染的风险为他寻找治疗。鼠尾草、百里香、柳树皮,能试的都试了,可没有用。
三天前,教廷的搜查队闯进他们家。
看到满屋晾晒的草药,执事当场宣布莉迪亚是女巫:“只有女巫才会搜集这些古怪植物!她在调制毒药传播瘟疫!”
证据?不需要证据。在黑死病的恐慌中,任何异常都可以被解读为巫术。
“莉迪亚……”米洛斯看着执事举着火把走向火刑柱,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他。
莉迪亚反而停止了挣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愚昧的人群、冷漠的卫兵、道貌岸然的执事,突然笑了,笑声凄厉。
“愚昧!你们这些蠢货!瘟疫是病,病需要药治!烧死我们能救谁?上帝?如果上帝真的存在,他第一个烧死的就是你们这些见死不救的伪信徒!”
围观的人群之中满是惶恐与无处宣泄的愤怒,无数百姓挥舞着手臂,高声叫嚣呼喊,不断催促岸边的士兵尽快行刑。
执事脸色铁青:“点火!”
火把触及浸满油脂的木柴,火焰“轰”地窜起。
米洛斯看见火焰已经吞没了姐姐的下半身,莉迪亚的惨叫声刺破天际。
“不——!!!”
少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挣脱卫兵,扑向火刑柱。但立刻被更多人按住,粗暴地扔进船底。船舱里已经挤了二十多人,全都面如死灰。
“上帝啊……”一个老妇人喃喃祈祷,“救救我们吧,我们不是罪人……”
米洛斯流着眼泪。上帝真的在看着这一切吗?上帝也认为莉迪亚有罪吗?如果上帝眼睁睁看着莉迪亚被烧死,他不想再信仰这个神了。
可他还能信谁?
恍惚中,他想起了最近听水手说的传闻……东方来的神明……落神……
“如果您真的存在……”米洛斯对着空气低声说,“救救莉迪亚……哪怕只是……让她少受点苦……”
就在这时,海峡起雾了。
金角湾常年有雾,但这一次不同。雾气不是从海面弥漫上来,而是仿佛从天空倾泻而下,乳白色的浓雾在几个呼吸间就笼罩了整个港口。
“怎么回事?”牧首的声音有些慌。
“只是雾……”卫兵长刚开口,海风突然大作。
“是上帝愤怒了!”有市民惊叫。
“快!快把那些巫孽沉海!平息主的怒火!”牧首急令。
囚船被推向深水区,船底凿开的孔洞开始进水。莉迪亚在火焰中看见弟弟所在的船逐渐倾斜,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呼:“米洛斯——!”
米洛斯抱紧船板,海水漫过脚踝。他闭上眼睛,等待最终时刻。
仿佛回应他的祈求,雾海深处,忽然有光。
起初是一缕金线,刺破浓雾。接着千百道霞光,如剑劈开昏沉天幕。风雷声骤歇,翻涌的海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
所有人都愣住了,仰头望向光源。
“那、那是……”约翰牧首手中十字杖微微发抖。
米洛斯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整艘船离开了水面,正在上升。
他抬头望去,看见浓雾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金色、银色、蓝色的光交织流转,仿佛……仿佛有一艘巨大的船从雾中浮现。
而他们的这艘小船,正被无形的力量托起,缓缓飞向那艘光船。
港口上,所有人都看见了。
浓雾不知何时破开一个圆形的缺口,阳光从缺口倾泻而下,照亮了海面上空那艘……无法形容的巨舫。
它通体由白玉和琉璃构筑,船身雕刻着从未见过的异兽祥纹,栏杆缠绕着发光的花藤。最震撼的是,这艘船没有帆,没有桨,就那样静静悬停在空中,离海面至少三十丈。
甲板之上立着三道人影。
居于正中之人,眉目轮廓朦胧难辨,分不清是男是女,容颜似蒙着一层淡淡的光晕,明明看不清样貌,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韵,叫人不敢肆意抬眼直视,只觉威严与慈悲并存,令人望之心生颤栗。
祂身侧一男一女分立左右,□□骑着世人从未见过的奇异灵兽,护卫在那人两侧,肃然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