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补充道:“拯救这场瘟疫的,不应只是吾一人之力,而应是整个君士坦丁堡——不,整个帝国,所有人的共同努力。医师研究疗法,官员组织隔离,市民保持清洁,教廷安抚人心。唯有如此,瘟疫才能真正被战胜。”
皇帝与牧首对视一眼。
拒绝?眼前是刚展示神迹、治愈绝症、赢得民心的神明。接受?无异于承认教廷此前的错误,让渡部分权威。
但港口上数千民众期待的目光,那些刚刚被治愈的病患,那些从火刑柱上解救下来的无辜者,所有这些都形成无声的压力。
最终,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就依落神所言。教廷所有医师、修道院所有懂医术的修士,即日起听从落神调遣,学习解疫之法。”
牧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鞠躬:“愿上帝的智慧与您的教诲同在。”
行动迅速展开,顾落带领这些略懂草药的药师、医生,教授他们关于卫生,病菌和医学方面的知识。她通常只负责理论教导,翡昭和云岫则亲身示范,再鼓励学生们上手实操。
皇帝和牧首最初只是迫于神威才配合,但当他看到瘟疫死亡率在半个月内下降三成时,态度彻底转变。
皇帝下令拨出皇室仓库的布料制作防护用品,动员士兵协助清理街道。牧首捏着鼻子让教廷的神职人员辅助帮忙。
顾落没有和他们以为神明一般高高在上地指点江山,反而带着学生穿梭在大街小巷。
“这里需要再撒一层石灰。
“那口井应该加个盖子,防止老鼠掉入。”
“病人的衣物必须用沸水煮过。”
祂边走边指点,身后跟着一群抄写笔记的学生。
市民们起初只敢远远观望,后来发现这位“落神”会弯腰扶起摔倒的孩子,会耐心回答老妇人的问题,甚至会坐在街头石阶上,和修补渔网的老人聊天。
敬仰慢慢变成了亲切的尊敬。孩子们不再害怕,会跟在她身后好奇地张望。商贩们会把最新鲜的水果放在她经过的路边。康复的病人家属会在窗前挂上亲手编织的花环。
莉迪亚与她的弟弟米洛斯,成为顾落最积极的学生之一。
莉迪亚天性热情聪慧,对东方面孔的翡昭充满了好奇。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追着翡昭询问东方丝绸、瓷器、饮食风俗,乃至神话传说,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仙使大人,东方的丝绸真的是小虫子吐出来的吗?”
“你们那里的人真的用两根小木棍吃饭?”
“听说东方有能飞上天的风筝?”
翡昭起初只当她是寻常好奇,礼貌作答。但莉迪亚越发大胆,她会“不小心”碰到翡昭的手,会借着请教的名义靠得很近,会直白地夸赞他的黑发与仪态。
直到某天莉迪亚直接拉住他的袖子,踮脚凑近说“你教我写汉字好不好”时,翡昭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这位向来稳重的他红了耳根,不顾礼仪地落荒而逃。
云岫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米洛斯性格腼腆,很少主动说话,却总能在云岫需要时恰到好处地出现。
递上一杯水,撑开挡雨的伞,默默记下她随口提过想尝的当地点心。云岫完全没察觉异常,只觉得这个拜占庭少年很细心。
“米洛斯,你昨天给我的那个蜂蜜饼很好吃,哪里买的?”
“是我……我朋友推荐的店。”米洛斯脸微红——其实点心是他亲手做的。
顾落将这两对年轻人之间的微妙情愫尽收眼底,躲在阴暗处和玉米蛇啧啧点评,末了还要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这天,莉迪亚捧着一本从商人那里换来的粗糙东方画册,又坐到翡昭身边。
“翡昭大人,这上面画的是东方龙吗?真的存在吗?”
她的红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身上带着草药和阳光混合的清新气息。翡昭不自觉地往后挪了挪。
“那只是传说中的生物。”
“那你们东方传说中的爱情故事呢?我听商队说,有什么‘牛郎织女’?”莉迪亚越靠越近。
翡昭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云岫那里是否需要帮忙。”
他逃也似的穿过长廊,却在后院门边僵住了。
庭院里的葡萄架下,云岫正蹲在地上研究一株药草,米洛斯单膝跪在她身旁,阳光透过葡萄叶洒在云岫的发梢,米洛斯轻轻伸手,拂开了一片飘落的叶子。
云岫毫无所觉,头也不抬地说:“米洛斯,你看这个叶片的锯齿形状,和鼠尾草好像。”
“嗯。”米洛斯的声音温柔,“但气味不同。你凑近闻闻看?”
翡昭站在门后,心中那丝莫名的烦乱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堵得他有些透不过气。
米洛斯离开后,翡昭犹豫着走到云岫身边。
“云岫,你……你觉得米洛斯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云岫一脸茫然,“他挺细心的,昨天还帮我找到了丢的耳坠。”
“就这样?”
“不然呢?”云岫奇怪地看着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翡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默默为米洛斯感到祈祷——要把一块石头捂开花,加油吧少年。
就在这时,顾落的声音带着笑意从他们身后响起:“看来有人比疫病更难应对呢。”
二人转身,见顾落慢悠悠走来,不等窘迫的翡昭开口,顾落冷不丁道:“我要闭关了。”
一听“闭关”二字,二人立马警觉。上次顾落说闭关,杳无音信整整五年时间!
果然,顾落声音飘忽地说:“这次闭关的时日有些长,短则五六年,多……十几年也有可能。”
这一路西行信仰值本就在不断增长,加上这次在拜占庭显圣所做,再次迎来一波暴涨。磅礴的信仰之力在经脉中奔腾,像是要满溢出来,她按一按丹田都有明显的饱胀感。
修为已经快要突破屏障,虽然她不希望修为增长太快,但信仰之力不及时吸收转化,反倒可能把她的丹田撑出个好歹来。
二人只觉晴天霹雳。十几年?!他们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几年?!
云岫眼眶立刻红了,声音都带上哭腔:“仙人,你要去哪里闭关啊?带上我们不可以吗?我们不打扰你,只要让我们知道你在哪里我们就安心了……仙人,别丢下我们……”
翡昭也急了:“上仙,一定要闭关吗?闭关期间,可否给我们一点点联系呢?”
但顾落没有心软,摇摇头:“没必要吃那个苦,你们不必刻意等我。想回大梁也好,继续游历也好,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人生很短,别浪费在等待上。”
“可是仙人——”
“我会去找你们的。”顾落打断云岫的话,微笑道,“等我出关了,无论你们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们。”
她最后拍了拍两人的肩,转身走向庭院深处。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她的身影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翡昭和云岫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庭院,葡萄叶沙沙作响。
云岫的眼泪吧嗒吧嗒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