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色渐落时,随着薄板木门的哐当一声响,陆枝拖着满身疲惫,顶着客厅那盏摇摇欲坠的昏黄灯光,踩进了家门。
“喂,那小孩,接着!”
陆枝蹬掉她那双脏兮兮的破鞋,顺势一扬手,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破塑料袋就精准砸在了朴蓝的作业本上。
正在专注写暑假作业的笔尖猛地一滑,洇开一道长长的划痕。
朴蓝深吸了一口气,她抬眼,视线掠过那道刺目的划痕,落在了门口那个懒散的身影上。
陆枝只穿了件极薄的吊带,外罩一条松垮的灰色针织衫,领口歪斜露出半边锁骨,而她就那样倚着门框,没心没肺地对着自己笑。
“给你买的,拆开看看?” 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点混不吝的随性。
“我不要。”朴蓝别过头,把塑料袋推到饭桌边缘。
“怎么,闹脾气?”陆枝吊儿郎当地穿着拖鞋晃过来,带着一身盛夏潮湿的热气。她弯下腰,支着下巴看着她,眼神带点调侃,“你刚刚不是才跟奶奶说,要我给你买冰棍吃吗?”
“……”朴蓝不说话,依旧写她的作业,笔尖在草稿纸上乱飞。
“难不成是你骗奶奶的?没想到呀,好学生还会骗人呢?”陆枝啧啧了两声。
朴蓝笔下依旧没停。
“你不也在骗人吗?陆影后。”
陆枝的笑容渐渐淡了:“这话怎么说?”
“奶奶一直说,你是举世瞩目的大影后,住在市中心的高级公寓里,出行有专人接送和照料生活……”朴蓝还是没抬头,“但你实际上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用我多说,你是骗子,你在骗你妈妈,而我做的事和你只是彼此彼……唔——!”
陆枝顺手拆了一根冰棍,利落地咬掉包装袋,顺着两块冰棍的缝隙掰开,趁朴蓝张口的瞬间,不由分说地把半截冰棍塞进了女孩嘴里。
冰凉的触感猛地侵入口腔,浓厚的牛奶味在舌尖炸开。朴蓝被冰得一个激灵,到嘴边的话全乱成了含混的音节。
“那不是正好,大骗子、小骗子,一人一根冰棍,很公平!”陆枝看着女孩手忙脚乱的样子,乐得开怀大笑,笑声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听起来是真的很开心。
“谁、谁要跟你一样!”朴蓝从嘴里抽出那根冰棍,别过头去故意不看她,用手背胡乱擦干净,低声道,“明明就是个坏人……”
陆枝一边大口嚼着冰棍,一边慢慢凑近了些。她弯下腰,视线与朴蓝平齐,盯着朴蓝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半笑不笑地问:
“小孩,你对我……是不是有点偏见啊?我给你饭吃,给你水喝,收留你,给你买冰棍,都没捞着你半点好脸色,这不对吧?讲礼貌的小朋友,是不是该跟我说那两个字表达一下感谢呢?”
“是吗?我觉得反倒是你要对我表示感谢吧?”朴蓝依旧不停笔,只是分了一只手拿着冰棍,慢吞吞地舔着吃。
“噢?是感谢你享用了我的晚餐,让我挨饿?”陆枝笑了。
“你应该感谢我,感谢我到现在还愿意替你在你妈妈那里守着那个秘密。”朴蓝抬头看她,没有任何闪躲,“你就那么怕她知道你过得惨?”
陆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敏感的小拖油瓶,一个幼年失怙、被送到陌生女人家寄养的可怜孩子,顶多会哭会闹。可没成想是个不好惹的小刺头,不仅不好糊弄,还一上来就精准揪住了她的命门。
她泄气,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拿出成年人的姿态挽回一点局面:“……你今年也14岁了,不是小孩了,咱们能不老提我妈,像大人一样堂堂正正地对话。”
“好啊。”朴蓝抬眼,答应得很快。
“什么……?”陆枝被她这干脆利落的反应打得措手不及,忘词了。
“行啊,既然不提你妈妈,那提提我妈,”朴蓝的声音忽然变了,眼睛瞬间沉了下来,“我妈死之前,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
沉默弥漫在狭小的老公寓房里,陆枝往后一靠,仰头看向天花板上那亮得刺眼的老旧白炽灯泡。
强光刺得她眼睛发酸,但她却没闭上眼。一幕幕往事从那片几乎让人失明的强光中飞逝而过,像一部被按了快进键的老电影,画面斑驳,声音嘈杂。
从知道朴蓝的姓氏的那一刻起,陆枝就知道这一刻总要到来。
两年前的夜晚,陆枝作为华语影坛史上最年轻的戛纳影后,手捧金棕榈,在法国那片奢华的海边迎来了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镁光灯闪个不停,香槟塔的顶端玻璃杯闪着璀璨无比的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赞美声、祝贺声与快门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