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斯穿过礼堂一侧的花廊,面前是铅白色的高塔,阳光在云层撕裂一条缝隙,斜斜打落在倒数第一层窗户上,晨光透过彩色玻璃拼合的玫瑰花,投在地面形成玫瑰光影。戈斯的视线从彩色玫瑰上移,捕捉到熟悉的暗红色,飞快抬头,与正从高塔走出的梅里奥对视上。
梅里奥翡翠色的眼睛很缓慢地眨了一下,似乎是在缓解倦意带来的酸涩,而后浮现出极其浅淡的笑意。尼森抱着大主教的外衣,站在梅里奥侧后方。
“Padrino。”
戈斯快步迎上来,撑着黑伞站在门框外,微微欠身,“我接您出去。”
梅里奥垂下眼帘,浅浅笑了一下,抬步往前走。
戈斯撑着伞跟在一旁,尼森落后几步后又提速追上来,“大人。”
“什么事?”梅里奥的声音很轻,像悠扬颂歌的前奏,很是悦耳。戈斯却侧眸看了他一眼。
“阿伦,死了。”尼森看见梅里奥的眼神肉眼可见地变冷,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冷意令人胆寒,尼森硬着头皮解释,“我一直有派人看着阿伦,前天还没事......”
尼森的话十分心虚,究竟是看顾还是监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
梅里奥疲惫地收回视线,忽然掩唇轻轻咳了几下,戈斯立刻低头看过去。梅里奥似乎只是寻常的咳嗽,他左手搭在右手白绸手套的边缘,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总归,活人不能保守好秘密。”尼森讨好地笑了一下,殷勤地凑上来,“阿伦死了,大人您也能......”
“啪!”
梅里奥忽然转身,狠狠地抽了尼森一巴掌,直接把后者掀翻在地。尼森狼狈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猛地磕到坚硬的石板,破了的血口沾满灰尘,正往下流血。戈斯站在梅里奥身边,尼森觉得很丢脸,但还是仓惶地伏在地上,“大人恕罪!”
梅里奥往前走了一步,尼森微微抬起头,看见梅里奥锃亮的皮靴,波吉亚大主教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身边不留坏事的废物,再有下次,听说棕榈剧场底下的方圆场很有意思。”
“剥下你这身神袍,丢进去。”梅里奥缓缓蹲下来,“谁也不会知道死在老虎嘴下的是你。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伯恩教父当年似乎也送过不听话的人进去,你还记得吗?”
尼森浑身打了个寒颤,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渗湿一大片,“我明白了,不会再有下次。”尼森心中涌现出混合了极度惊颤和极端兴奋的奇妙感觉:他很清楚眼前这个人,不愧是跟在伯恩教皇身边长大的人,继承了伯恩所有的手腕与魄力,甚至比他的教父更甚一筹。
梅里奥站起来,缓慢戴回白绸手套,渐渐走远。尼森伏在原地,仰视着波吉亚大主教离去的背影,眼里闪动着奇异的兴奋。
“愿神圣之光照耀!”
“愿神圣之光照耀!”
教众们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梅里奥出现的刹那达到高潮,山海般的人潮前方,梅里奥挥手示意布施圣水的修士退开,自己上前拿起银勺,对呆愣着站在长方形礼台前的教众轻轻一笑。
早晨的阳光亮得恰当好处,温暖宜人,梅里奥沐浴在薄纱似的日光里,浑身散发出悲悯众生的温和气息。教众在旁边修士的提醒下,如梦初醒地把手里的木杯双手递上前。清澈透明的水流入木杯中,漾开浅浅的弧度。
“下一位。”维护秩序的修士朗声,下一位教众小步跑上礼台。
戈斯撑着黑伞站在梅里奥身边,目光低垂,似乎是在看橄榄枝缠绕木盆里的圣水,实际上是在盯着梅里奥纯白礼服下的浅浅红痕。血痕被层层叠叠的褶皱礼花遮住,偶尔露出一点,不易察觉。
“今天听不到波吉亚大人的牧歌了吗?”人群中,一个教众略带遗憾地说道。
他旁边的一个人踮着脚往前面看,目光牢牢吸在礼台上、头都没转地回答道:“波吉亚大人第一次亲自主持布施,实在是天大的幸运啊!”
“也对。”另一人看见队伍往前移动,赶紧跟上。
忽然,相机白亮的光闪过,强烈而刺眼,伴随着咔擦的启动声。
周围的教众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面孔对着他们尴尬地笑了笑,那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报童。
银版相机诞世很久了,最初在古城掀起过一阵热潮,被茶话会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热烈地追捧过,但后来大家发现这个黑色的方盒子时灵时不灵的,渐渐就对这个又贵又不好用的玩意失去了兴趣。
此时看见有人在拍夏枯日的布施,教众们也只是看看,又抓紧跟上队伍。
前面空了一块,年轻人抓紧机会踮起脚,抬高相机又拍了一张。
“咔擦!”
相机定格下馥郁玫瑰花前、面对着数千教众,面带浅笑的梅里奥,优雅而从容。即使只是模糊的黑白照片,也掩盖不了波吉亚大主教的魅力。
礼台上椭圆形的伞影以戈斯为原点逐渐移近,变成正圆形。
橄榄枝木盆里最后一滴圣水落入最后一名教众的木杯里,梅里奥轻轻放下银勺,戴着鸽血宝石戒指的左手斜在胸前,对领到圣水后仍停留不愿离去的教众们微微颌首。
再度抬眼时,教众们信赖的眼神被正午的烈日扭曲成无数条斑驳的长影,犹如地狱中被狂暴飓风席卷着不断扭曲翻滚的罪魂。
“唔!”
梅里奥喉间忽然涌上一口甜腥,他僵在原地忍耐了一秒钟,咬牙把血水咽了回去,顶着肺部刀割一般的冷痛,面色从容地走下礼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