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外树影幢幢,瘦枝摇晃拍打着浅灰色的玻璃,光洁的圆形穹顶把树形烛台耀眼的烛光反射到四面八方。
安妮站在诵经堂最后一级大理石阶上,坐在最上方的梅里奥,连同他身后的圣天使石像一起被笼罩在一团雪亮的光芒中。
“我有一样东西,想给您看看。”安妮从缀满珍珠的随手包里拿出一枚圆形徽章,将那件东西举起——银青色的徽章在半空被照亮。
与梅里奥冷若坚冰的翡翠色眼睛有相似的质感。
安妮的视线从银青色徽章上移开,落在大理石阶最上层的主教大人身上:梅里奥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下颌微微扬起,双眼不含任何感情地看着独属于波吉亚家族的银青徽章。
“是您的东西。”安妮看着梅里奥。
“呵。”一道清冷的笑声响起,梅里奥后仰靠在椅背上,单手支着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妮,“公主殿下,你比我原以为的,要更有本事。”
“蒙您谬赞。”安妮一松手,被捏在指腹的银青徽章立刻坠落,掉进安妮半透明的手袖里。她用力一扯,袖口最外层蝉翼般的薄纱褶皱剥落,平稳地兜住了徽章,像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物。
安妮一手拿着银青徽章,一手提起裙摆,缓步拾阶而上,她看着梅里奥,“您也比我原以为的,更加多情。”
“我原以为的主教大人,摒绝情欲,潜心入教,已经决然斩断了与俗世的一切关系。”
“您本该把代表波吉亚公爵次子的徽章丢进火炉里,一了百了,可您却没有这么做。”安妮站在大理石台阶中央,将纯白石阶完美分割成二等分,“能让我知道为什么吗?”
安妮离得更近了,声音也随着登高在圆形穹顶内部无限放大。
“您还爱着奥利维,不是吗?”
微妙的咯哒声在空旷的诵经堂内响起,突兀而不合时宜。
安妮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摆在牧台侧面的立钟转过一个半圆形,机械齿轮咬合,金属指针在一秒的重叠后再度错身往相背的方向转动。
“抱歉,我无意置喙您的家事。”安妮轻声,“无论如何,我所见的波吉亚大主教,是个悲悯世人的圣洁之人,我从未怀疑过这点。”
安妮脑海中浮现起自己在神学院藏书室地下看到的、梅里奥在神学院的过往,“您对家族的柔情,与播撒在信众身上的温柔,并不冲突。”
“但您也有恨吧?”安妮直勾勾地望着梅里奥,像是想透过梅里奥的身躯,看向另一个不被珍爱的灵魂,“对莎莉丝夫人,和奥利维公爵。”
梅里奥的眼睫毛缓慢颤动一下,目光幽暗看不清情绪,在安妮拿出银青徽章后,他终于第二次开口:
“你能帮我?”语气中有嘲弄。
“我知道您想要什么。”安妮眼神里有难以言明的爱怜。分明地位不对等,此刻她身为圣西斯王位继承人之一,有求于人而身处劣势,可她当看见这个独身坐在高位上的波吉亚大主教时,心中冒出的却是初次得知莎莉丝把不到八岁的亲生儿子狠心送入神学院时的巨大荒诞感。
“我现在的权势,丝毫不比继承一个公爵的位置来得小,我有什么不满的。”
梅里奥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优雅,安妮却笑了,她悲哀地看着梅里奥,“您知道小奥利维在棕榈剧场的赌场挥金如土吗?”
“他背着奥利维公爵变卖了不少名画,以此来维持他在爱琴上流圈子里的地位。您在帮他,对吧。”
“否则圣魂节的洗礼上,他有什么资格成为圣杯之子、呈递圣水?”
被数万信众捧在高塔之上的波吉亚大主教,实则是被家族遗弃到神学院的可怜人。他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让太过出众的儿子抢走继子的继承权,狠下心来抛弃自己的孩子,而临死之前还要梅里奥照顾好奥利维。
波吉亚这个姓氏仿佛一个诅咒,在出生那刻就烙在梅里奥身上,他被滚烫通红的铁块烫得皮肉蜷曲,却还要终身被无法愈合的伤口折磨。
“我没说错吧。”安妮又迈上一阶,打破了二等分的平衡,再度拉近自己与梅里奥的距离,“您知道小奥利维所做的一切,却无法挽救波吉亚家族走向颓势的步伐,只能自己拖着苟延残喘的诺大的一个家族,竭力维持他们表面的风光。”
安妮步步逼近。
“但您也知道,奥利维公爵管不了他的儿子,而一旦小奥利维接过家族事务,本就摇摇欲坠的波吉亚家族很快就会在他的挥霍无度下散沙一样崩塌。”
“但这不是莎莉丝夫人愿意看到的。”
安妮在距离白百合石椅十个台阶之外站定,辉煌的圆形穹顶倒映出一站一坐、相互对视的两个人。
梅里奥放下支着下颌的手臂,低头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很嘲讽。
“你会怎么做?”
“如果我登上王位,”安妮停顿一下,“我可以把小奥利维认作教子。在我的统治期间,我会保证波吉亚家族在爱琴的地位永不衰落。”
“日升月落,波吉亚的光辉不会衰减。”
“怎么样,您对这个条件满意吗?”安妮再度上前,把装有银青徽章的小薄纱兜递出去,停在半空。
梅里奥看着那枚精巧的银青徽章,上面每一条浮雕的纹路,他都曾在神学院的深夜里无数次摩挲过。他哭泣过,也曾满怀恨意,但都湮没在漫长的时光里了。那些暴雨里独自啜泣,满怀期待却又以失望作结的空洞感,在波澜之后归于平静。
平静终究只是假象。
梅里奥自嘲地想:他终其一生未能得到的,此生也注定无法放下。
如同莎莉丝对波吉亚家族的负罪感,梅里奥无论如何烧不断他身上捆绑着的、与波吉亚家族粘连的万千蛛丝,十字架上已经血痕斑斑,但他洗不清与生俱来的亏欠。
这亏欠来得莫名其妙,却在梅里奥诞生之前就加诸于身,是无法摆脱的孽障。
“嗒。”
梅里奥站起来,迈下一步。
皮靴与大理石阶叩击发出声响。
“嗒、嗒、嗒。”
安妮悬在半空的手臂纹丝不动,银青徽章乖巧地待在柔软的薄纱中,安妮看着一步一步走下白百合高座,向她走来的梅里奥,笑了。
是达成合作之后如愿的笑容,也是对揭破陈年伤疤表达愧歉的笑容。
安妮不想把自己和梅里奥比较,或许没有人比她更能对梅里奥背负的来自母亲的恶意感同身受。正因如此,她不愿让自己共情此时的梅里奥——她知道达成这样的妥协,于他和她而言,与再次被结满血痂的钝刀砍一下没什么两样。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