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霄虽非拘泥礼数之人，向来也自在惯了。可碰上个比她还不知规矩的，终究难免要蹙眉。

这是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的没学着，坏的全捡了去。

“何事？”

“我有话要与师傅说。”凌昭雪垂着眼，语气干涩，听不出半分波澜。

程霄垂眸看她。少女心事，密如蚁穴，不知何时就会塌出个洞来。

「我有话要与师父说」这话，凌昭雪向来是当逗号用的。

三天两头，便如临大敌般，要与她说话。

该庆幸她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如此有活力？

还是要心疼自己一把年纪，还要操这份心？

“你说。”

“我要单独与师傅说。”凌昭雪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一旁正为程霄更衣的小仙子。

小仙子极有眼色，当即退下，顺手将门带了。

“这下，可以说了？”

凌昭雪抬头望着程霄，眼波流转，眸含春水。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不是有话要说么？”程霄等了一等，只见她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赶走了更衣的仙子，如今人真走了，她反倒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徒儿……”凌昭雪开口，可唇齿间，竟只挤出这苍白二字。

偏偏这两个字，将她钉在了这一端。而程霄，在遥遥的那一端。

“我听着，你说。”程霄待她已算极有耐心。若是紫檀，此刻怕早已一脚踹出去了。

无论人或仙，都有心智未开、资历尚浅的薄弱时候。程霄愿意耐心地听，听她在这个时候说出的每一句话。

“我……”

凌昭雪正憋出一个字来，门外的仙子便催促道：“扶摇大人，紫檀上神宫中的仙子来催了。”

凌昭雪蓄了半日的勇气，顷刻散尽。

程霄望着她：“是很要紧的事么？若是，今日我便不去了。”

凌昭雪万万没想到，程霄竟愿为了听她说这些，推了云霄五曜的约。

她深吸一口气，可那些话，纵是说出来了，又能改变什么？横在两人之间的那道天堑，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填平的？

“没什么。只是想与师父说……今夜早些回来用膳。红烧仙兔，我做得很拿手了。”

·

因着凌昭雪临行前那番话，程霄整场聚会都心不在焉。

几位上神已你来我往聊了好几轮，程霄却只一言不发地饮茶。

“扶摇，我们方才说到九天玄香。此香殊异，闻之酣然，催人酣眠。你宫中可要也引些去？”清衍一句话，总算拉回了程霄的思绪。

“哦。”

“师姐这一声‘哦’，究竟是要，还是不要？”怀初看着程霄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忍不住插嘴。

“都行，随意罢。”程霄把玩着手中杯盏，心思早不在这场上了。

“那明日我便遣人给你送香去。那可是好东西，传闻此香乃西王母降临时焚于宫中的，原是专供天帝级上神所用的神品。”

“倒是没料到，如今咱们也能用上了。”清衍今日格外健谈，平日里聚会上话最少的人，今日倒说了大半。

“何必等明日？今日便遣人送去师姐宫中罢。既是好物，自然早享早好。”怀初一反常态，竟与清衍一唱一和起来。

“紫檀，你和扶摇今日是怎么了？都心不在焉的。”清衍忍不住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门下那徒儿，近来不知怎的，自说要参加蟠桃会后，便整日悻悻的，似乎心情不佳。你们徒儿也这般么？”紫檀叹了口气。

“寻常事。少年人，心气高，有追求，才有苦恼。在座的哪一个，年少时不是这般过来的？”怀初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我倒是听闻，盘桓的亲传弟子，此番也要参加蟠桃会。”紫檀忽然道。

话音一落，满座俱静。

“话说……盘桓身陨之后，她那弟子，后来跟了谁来？”

紫檀这一问，让在座所有人都沉默了，仿佛谁都不愿碰这个名字。

“不记得了……大约是跟了水德星君罢。”怀初淡淡应了一声。

“盘桓是仙魔大战的罪人，此事，还是少提为妙。”清衍话音刚落，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程霄身上。

“嗯？都看我作甚？七万年了，那桩旧事我早已不挂怀。盘桓于天庭而言，确是叛徒，是罪人。可我早已不再见介怀。”程霄语气清浅，不起波澜。

“今日这些话都太无趣了。与其提个死人，不如聊聊清衍的往事。清衍，来，与我们说说，你当年，是怎么爬上你师傅的榻的？”紫檀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再不提盘桓二字。

清衍一双眉眼藏在碧螺春袅袅的雾气里，眼波随着茶水轻轻荡漾。她望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眉眼含笑，可那茶汤微漾，将笑意搅得模糊不清。

“不是说，不提死人了么？”清衍讪讪一笑。

“那也，已然是一段往事了，不提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