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觉叹息道:“可惜了这高州烟墨。”
上官美林将目光移向黄云微,等她回答。
知道自己情绪有些失控,黄云微缓了缓气息,才回答道:“水被墨汁染黑了。”
先生缓缓又端起笔洗重重摔在地上,水混着碎片溅洒四处,惊了课堂。
上官美林看向二人,又问道:“你二人又看到了什么?”
杨觉还在震惊中,不明所以,答:“您,您摔碎了笔洗。”
上官美林抚髯,看向异常平静的黄云微,听她答道:“水洒了。”
上官美林微微点头,转身面向课上众学子说道:“世间之事如水之与墨,定则黑白分明,动则如混沌。水置器物而得形,无约束则无状,黑白交融是自然之法,有状无状乃为约束,二者皆为规则。春花秋实,冬冷夏热,生老病死,伦理法度,尊卑强弱亦为规则。”
规则……
拳头里的指甲紧紧地嵌入皮肉,肩膀不甘地颤抖,满城的百姓,她们一家究竟做错了什么,凭何要沦为权势之人争权夺利下的毒杀对象,只是因为他们不能反抗,因为他们弱吗?
“良善之人被强者所欺,毫无公道可言,这种规则,我不服!”
没料想到一场寻常辩论会引得黄云微如此激烈的抗辩,哪还有往日那副卑怯。
上官美林抚髯一笑,讨教问:“你以为如何。”
“既然不论公道,持强凌弱便是规则,是不是这世间谁强谁便是规则?”黄云微毫无畏惧道,“今日我弱不幸与强者结仇,他日我强时定要寻仇,这也是规则!”
上官美林震惊地看着她,良久才点头回道:“如此,也未有不可。”
可此论杨觉并不认同,这与他从前所受教义背道而驰,当即辩驳道:“如此,岂非有违圣人之教?”
上官美林朝二人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回座,他自己也缓缓端坐于上位。
等课堂彻底安静下来,他带着凝重而坚定的目光扫视座下的一众学生,认真说道:“尔等出生书香名流,家族自有所教,此乃姓氏之本,自当谨守,方不负前人之志。可尔等也当记着,世间伊始毫无道理,人为安而治,为治而寻法,法侍以众则同归,失法而不得治,不治则乱,乱则不兴。圣人之教亦为治,教人守本正心或通达天地,但不必事事皆从,枯骨何解今人之忧,世间不平令我满腹委屈,那便去他的圣人!”
座下一片鸦雀无声,面面相觑……先生,在骂圣人?
“先生……”杨觉困惑,“恕我愚钝,若不从圣人,该以何为明灯?”
先生缓缓看着座下学子,无一不将渴求的目光看向他,但求一解。
上官美林起身缓缓走向杨觉,对他抚髯微笑,抬手从头上取下发簪,拿起他的手来,在杨觉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扎向他的掌心,杨觉见此本能将手回缩。
“先生你这是?”
上官美林笑了笑,带着几分顽趣,对杨觉问道:“你为何将手缩回?”
不等杨觉回答,上官美林便说出了答案:“因为你知道会痛,你既是知道痛就会本能地护着自己,既是知道痛便是有知觉,人有知觉便能感知世间,四季流转,善恶对错。若世上从无圣人,然则世间混沌,眼盲心瞎?尔等为人,心明眼亮,该自有分辨。”
文肆武略起嘴角狡黠一笑,取下腰上随行的银亮枪头横于案上,道:“先生大智慧,文肆武受教,沿边海寇为患早让我不得意,朝中文臣一贯啰嗦,不如打上一场,他们痛了知道害怕,自然不敢轻易来犯!”
上官美林点头,却道:“尔有此志,心中已有道义,也不妨多问自己一句,尔等所行究竟是为何。”
又将目光落到黄云微的身上,似有提醒道:“也要掂量自己是否能承受其后果,所失所得是否值当……”
话音未落尽,一股飞虫嗡嗡窜进课堂,吓得所有人惊散奔逃。趁乱终,一道黑影飞快朝上官美林撞去,文肆武见此迅速将提起手中枪头将黑影横截挡下,上官美林却因此受惊跌倒,当即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