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没留意到平沙跟在身后,她只是走到了船边。这会儿是下午时分,天气很阴沉,低低压在头顶。船下是涛涛的江水,极目眺望,四下茫茫。
洛青桃站在船舷边,茫然地看着水面,只见水波随着船只前行不断后退。
她静静站着半晌不动弹。
紧跟而来的平沙见洛青桃的神情不对劲,那张脸上竟是一片空白。平沙本以为这位洛姑娘醒来之后,要么像先前一样拧着劲儿闹脾气,要么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地发着呆,好像思绪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去,好像她的灵魂和身体分离了。
这有些不正常。平沙忽有些担心,在旁边试探地开了口,“洛姑娘?”
洛青桃听到声音,慢慢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身后跟着平沙。
她也没在乎为什么平沙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还那么小心地看着她,正好她有些疑惑,于是她问,“这船要去哪里?”昏睡了数日,久不开口,她声音沙哑。
平沙答话,“要回京城。”
洛青桃又问,“现下到哪里了?”
平沙答话,“刚过罗州。”
洛青桃于是没有再问了。罗州……那离她家乡已有五六天的路程了。她原来昏睡了这么久。这船一望华贵,不是一般的客船,船速想来很快,大约不过三四天就会回到京城了。
逃了一圈,最后她又要回那座金笼子里去了。
她站在船舷边上,朝船尾的方向看去。回京城是一路北上,家乡在南边,但她朝南看,只看到茫茫无涯的江水。
片刻后她才想到,纵然能看到,但她看到的也只会是一片废墟。
哦,她的家已经被林庭树烧了。
她又怔怔地望着江水去了。
平沙见这洛姑娘竟又痴痴地发起呆来,心中更觉不对,生怕她出事,于是忙劝道,“外头风大,洛姑娘你刚醒,还是回屋里歇着吧。”
先前洛姑娘吐血昏迷,请了好几个大夫来诊脉,都说是痛极攻心,日后定要好生将养。今儿好不容易她醒了,却在这里吹冷风,若是吹出个什么毛病来,只怕主子会不悦的。
茫茫江上,洛青桃什么都看不到,于是也没有坚持,她慢慢转过身决定回屋,这时平沙才看到她的脸,露出吃惊的神色,指着她的脸,“洛姑娘,你……”
洛青桃这才觉得脸上有些湿,在平沙惊讶的视线中,她有些茫然、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脸。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上竟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低头,她看着这双手,思绪很迟钝,半晌都不知道自己的手是怎么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其实自她醒来后,这双手一直都在疼的,是受伤了。
手是怎么伤了?她竟一时回想不起来,又过了好半晌,才隐隐约约地记起来,哦,那时候她的药箱被烧了,她去找回来的时候,火舌燎上她的手。
哦,她的药箱也被烧了。
这时候,又有一滴水渍落在手上的绷带上。接着是又一滴、又一滴。
洛青桃不知道哪里来的水渍,但医者本能还在,下意识将双手放下,免得手上伤口沾了水,这会影响伤势恢复的。她是大夫,为人行医诊脉施针都靠这双手,万万不能留下什么伤势后遗症。
这时候,洛青桃才觉出自己的面颊已是一片潮湿,她的脑子转的有些慢,意识迟迟无法回笼,呆了半晌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哦,原来那不是什么水渍,而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泪了。
为什么会流泪。
明明她没有感觉到难过。她的心里是空荡荡的一片,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疑惑不解,怔忪着发呆。
这时她听平沙恭声道,“主子。”
洛青桃抬起头来,见林庭树朝这边走了过来。在她抬眼看他的一瞬,他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凌厉大步,走了过来。
走到她面前,他停了下来,高大的人影站在那里,将影子投过来,拢在她身上,像一个无法逃离的网。
林庭树看着洛青桃,看到她苍白的脸上是满面的泪痕,而她的神情却不显难过,反而是一片茫茫的空白。好像她已没了灵魂。
忽然,林庭树像被针刺了一下,心中浮现出刺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