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孙大夫住了口不再多说,却听那丫鬟寻春在旁吞吞吐吐道,“大夫,老夫人每回赏的寒凉药,服久了是不是有碍姑娘的身子?”
这并非寻春乱说,她作为丫鬟,自是听说过许多高门大户的内宅之事的,譬如许多大户人家的通房,服多了这样的汤药,就算日后成了妾室,八成身子也损了,难以诞下子嗣来对主母造成威胁。更别提还有那种面热心冷的主母,表面上对妾室和善大度,实际上每回赏的寒凉药药性都极重,既能防止诞下庶出子女来,又能损了妾室身体,早日为自己除去眼中钉。
这都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后宅里这样的阴私事太多了,并不是所有的手段都会放在明面上的。
孙大夫听了顿时了然,“想是如此了。”他早年行医,因医术高超,许多官宦人家都请过他治病,类似的事情也听得多了,因此寻春一说他就明白了。
不过这般后宅手段,只怕这位林大人从没接触过吧。
想到这里,孙大夫又带着那种戏谑的、看好戏的神情,去瞧远远坐在一旁的林庭树。却见他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整个人十分冷鸷。
见状,小徒弟小步挪到了孙大夫的背后,让师父替自己挡着,似是生怕这位林大人忽然发作起来。
孙大夫却不怕,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火上浇油地发出了“啧啧”几声怪声。然后他也不管林庭树作何反应,转头又对着洛青桃叮嘱道,“伤身的药,日后少吃。”
但说罢孙大夫又意识过来,这种事似乎也不由这小姑娘决定。身不由己,倒也实在可怜,一时心中更生怜悯,改口叮嘱,“若实在没法子,改用更温和的药也好。”
寻春想起什么来,忙说,“我倒记得先前姑娘做过个药方,说是药性更温和更不伤身的,钱嬷嬷来送药时姑娘还给她看过,问能不能替换了老夫人赏下来的药。只是……”
寻春悄悄瞧了林庭树一眼,低声道,“钱嬷嬷拿药方去问了老夫人,老夫人没准,不仅如此,还又派钱嬷嬷过来教训了姑娘一通,说姑娘做这药方子,定是藏了奸心,想趁机先诞下长子来争宠呢……”
至今寻春还记得,钱嬷嬷那番话说的十分不给脸,劈头盖脸,极不客气,姑娘想辩解都找不到说话的空当,最后等钱嬷嬷走了,姑娘就一言不发地将那好容易研究出来的药方给烧了。后来寻春再没见过姑娘提这种事,每回老夫人赏下的药都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
寻春话音刚落,一旁忽传来茶盏破裂的声音,寻春忙看过去,就见大爷手里本端着茶,但现在那茶盏竟被他生生捏碎了。
他的脸色,是从未见过的阴鸷与冷沉,定定看向洛青桃,“先前为何不告诉我?”
洛青桃依旧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只坐在床边垂着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根本没听见。
林庭树捏着掌心扳指,目光冷厉看向寻春,“让你有事禀报,你怎么做的?”
寻春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回嘴。她实在不知这种事也要禀报,这可是老夫人的命令啊。
面色冷鸷盯着寻春,半晌后,林庭树才勉强将心头骤然涌起的震惊与震怒压了下去。
他无比自信地以为他已给了她极好的,他以为她将她护地周全。所以她两回逃走,他心中最强烈的就是被背叛的愤怒,他想不通为什么她就是不珍惜他所给的,她到底还有哪里不知足的!
可这会儿他才猛然发现,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其实受了许多委屈。他远不是自己所以为的无所不能。
心中泛起巨浪,但他很快压下情绪来,看向孙大夫厉声冷喝,“我要你将她治好,不惜代价,要用什么药都行,尽管着人去买!”
对这种蛮不讲理的命令,孙大夫无语了片刻,但也瞧出林庭树此时此刻心情不佳,不想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孙大夫心知肚明,因他医术高超,这位林大人对他颇多宽容。但若就此以为这位林大人脾气好,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孙大夫还是很珍惜在林府做府医的日子的,诊金又丰厚,事情又少。
于是他点头说,“林大人放心,我会尽我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