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迫不及待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被她这样望着,林庭树心中得色愈显,偏他生性自矜,越是如此,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只以毫不在意的口吻淡道,“纸张已被蒸汽熏软,又尚未被水汽浸湿,趁这时慢慢揭开就是。”
洛青桃眸中愈发惊讶,像是难以相信他这种一身肃煞之气的人,竟擅长这种枯坐书斋的事。
林庭树并不做解释。
这些都是他少年时跟着一个擅修复书画的老先生学的。
说来,当年高中进士之后,沈德昌偶然得知他擅长此道,拿来一本破损古书让他修复。由此他才入了沈德昌这世家嫡子的眼,常被他邀去府上做客,也是因此,与他的嫡妹见了面。
至于再后来……林庭树想起旧事,很快沉下了脸。
思绪从往事中转了一圈,回过神来,他见身旁小姑娘还是那副认真模样,一眨不眨地将他手中古书盯着。
他心中那点情绪,忽然散去,垂下眼,继续手上动作。
修复书页,这都是水磨工夫,为怕破坏本就脆弱的纸张,林庭树的动作放得极轻极慢,洛青桃在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喘。
如此修复自是十分细致,颇耗心神与眼力,不过一个时辰,林庭树已觉疲乏,若换了寻常,他会暂且作罢,等闲了再做。
但见身旁人挨着他坐,炯炯有神地盯着他手中医书,仿佛就要等着结果似的。
林庭树只好让平沙多点灯烛来,将黑夜照得亮似白日,他复又继续手上动作。
等将板结书页一一揭开后,时间已至后半夜,外面黑透了,二人早从院子里挪到了屋中。
屋中灯烛四下点着,一片明亮,将书页的细节照的清清楚楚,其上的虫蛀、霉斑等依旧不少,但那些板结书页已尽数解开。
像虫蛀霉斑等要修复,还需找来同色的纸张,这少不得要派人去采买不同种类的纸张一一做对比,挑出最接近的,颇费时间,今日是不行的了。
林庭树终于停下手中动作。
饶是他素来身体精悍,但这般精细动作耗费心神,这时也不免显出疲态来。
按了按眉心,他以余光看到洛青桃小心地将那本医书捧过去,仔仔细细、一页一页慢慢翻着,越翻面上神情越惊喜。像虫蛀、霉斑等不似书页板结那样影响甚大,如今这本书已大体上无碍她翻阅了。
林庭树见她一副宝贝模样,恨不得整个人钻进书里去,在旁无声失笑。他起身自斟了茶喝,在屋中踱步疏散筋骨,而后随意坐在窗边罗汉榻上,向后靠着软枕,漫不经心地将她的身影收在眼底。
静静看了半晌后,他才出声问,“如此,东家可满意了?”
洛青桃的注意力从医书中移开,看向林庭树。他闲散地向后靠着,有极淡的笑意从他锋锐眉眼中漫出来,流淌到她身上。
她微微一怔,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修复的极好,只怕比外面书画铺子中经年的老先生都不差了。
她心想,林庭树若是不做官,自己开一家书画铺子也是能谋生的。
迟疑了片刻,她终于开口,“……多谢你。”
林庭树不答话,依旧一言不发地将她望着。洛青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说,“时辰很晚了,你去休息吧。”
林庭树气得笑了一声,这是用完了他,立刻就要撵人了。
虽已是后半夜,但难得此时此刻这样氛围,他想多留一留。浅酌一口茶,他问道,“今儿不是还没施针,怎么,有了医书看,连施针都不习练了?”
洛青桃没料到他还记得这事,她并没有忘,只是……
她摇了摇头,“今天算了……”
林庭树微微挑眉,唇畔笑意隐现,“这是因我这书修得合你心意,所以今儿免我一场针刑?真是难得。”
这话说的并不严肃,倒更带了些玩笑口吻,像是亲近之人彼此说些闲言碎语。更加上此时已是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不知哪里的虫鸣阵阵传来,屋里愈发显得寂静。院子里一片黑,于是屋中明亮的灯烛显得那么温馨,像是海中唯一的孤舟,像是风雪中唯一的庇护。
仿佛这间屋子,忽成了一处归宿。一个屋子有了归宿的含义,那便与“家”有了相同的分量。
可这处归宿中,此时此刻却是他与她同处。
洛青桃只觉得陌生,又觉得抵触,于是一时没有回话,只伸手轻轻抚着医书的书页,忽然沉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