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你认识瞿温吗?”
老者摇头。
“一个金陵人,很年轻,差不多这么高。”萧雪比划着瞿温的身材和样貌。
老者依旧摇头。
“去年正月末,有一些人被罚没至东海军营,这些人您都不认识吗?”
老者第三次摇头。
萧雪的心沉入了谷底,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可以自己联系他。”老者冲萧雪微笑,“我们那儿有不少路子可以联系到里头的人,我这就说与你听,只要他还活着,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的。”
——
瞿温在篝火旁说完了他漫长的故事。
他说他想了一整夜,如果他爱的姑娘选择了更好的归宿,他会觉得很开心。
知道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爱的人过得很好,也会让他感到幸福。
他纯然肺腑,毫不违心。
弟兄们把壶中没喝完的酒全部让给了瞿温。他笑着道谢,一饮而尽。
“回去睡吧。”他利落地站起身,“明日天一亮就要干活了。”
瞿温走后,大家纷纷骂朝廷是帮王八蛋,怎么难听怎么骂,竟然舍得让未来的状元郎在东海边风吹日晒地搬砖。
回到帐中,瞿温捧着蜡烛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枕下放了一只小木盒,里面躺了一支青玉簪子,簪子上镶嵌了一朵小花。
十两银子的确不够好看。他蹲在床边暗暗惋惜,这朵花太小了,若是能攒二十两该多好。
瞿温的肚子饿得咕咕响,他的香囊里只剩下了两个铜板。
可就算这样,上午偷偷叫人帮他采买东西时,他都仍不忘嘱咐一句:配个好点的盒子。
虽然他的世界只有十两钱,但他也要全部给她。
——
又是一年正月。
瞿温听说六十岁的钟离虞又得了个儿子。
他就算明日便杀了这老贼,他也活够了本,活得富贵无极、子孙满堂。天下哪儿来的公平可言。
瞿温一个人坐在帐中替总兵誊抄公文,帐外他熟悉的暗号声响起。
“你知道的,我最近身无分文了。”瞿温一见面便同少安道,“所以没什么要你帮忙买的。”
“簪子好不好看?小弟我眼光还行吗?”
“好得很。”
少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呐,你的。这么久了头一回见有人给你写信。你放心,以后你的信件往来我一分钱都不收。”
瞿温接过信,他看着信封上的字迹,愣了很久很久。
久到少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快拆啊。”
瞿温没有拆。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六神无主地略过了面前的少安,径直转身走了。他走了很远,一直到海边一处无人的礁石背后,才蹲下身,用颤抖的手指缓缓拆开信封。
信只有薄薄一张纸。
“玉坤兄长,见字如晤。”
只看了这八个字,瞿温已是泪流满面。
他蜷缩在礁石后,双手环抱着自己,一边哭,一边笑。
萧雪找到了他,牵着他的手走出了这场无边无际的暗夜。
——
正月还没过完,秦欢歌就走了。
她走的那天,早已回暖的金陵城竟下了一场雪。萧雪跪在床前,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到冰凉,她一直没有松开。
母亲临终前一直望着门外。萧雪知道她在等什么。
父亲被带走的那天,母亲就病倒了,后来父亲回来了,可是家没了,再后来,她和大哥找到了活计,妹妹也学会了煮粥,困境把他们三人都一夜之间逼成了大人模样。母亲都看在眼里,可她还是放心不下。
“欢歌。”周昱跪在床前,声音是哑的,“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他们三个,护佑他们康健、平安、幸福。”
秦欢歌的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她把目光转向萧雪,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握着母亲的手,直到那只手彻底凉了下去。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跪在那里,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母女一场,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回忆如走马灯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真实鲜活得让萧雪以为母亲只是沉沉睡去。
她就这么恍恍惚惚地陷入了为自己编织的幻觉中,直到母亲下葬后,空荡荡的屋里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萧雪流尽了眼泪。她觉得这个冬天,实在太长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