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程岚也已经明白了这一切的波涛汹涌之下蕴藏的暗示。

谜底已经写在谜面上了。

除了第一次见到她时，之后她一直保持着可靠可亲的大姐姐形象，还从未展露过如此严峻的表情。

她的眼睛紧紧盯着迟诺，他可以从那双玻璃状的瞳孔看清自己的倒影，渺小的、脆弱的倒影，仿佛在昭告他永远都不可能反抗自己的命运。

下一瞬，她眨了一下眼，于是倒影消失了。

然后，她轻声说：“那个反派的死亡会让任务进度增长，但安旻的死亡不会，这意味着，只有白天的死亡才能除掉异鬼，对么？”

迟诺叹了一口气，低声说：“对。”

“白天，是属于你的世界，如果我杀了他们，你的任务就完不成了，对么？”

迟诺再次重复道：“对。”

“那，最后一个问题，百分之二十五是什么意思？”

迟诺抬起头，正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她的目光并不冰冷，恰恰相反，是悲伤的。她伤感地望着迟诺，仿佛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但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错。

错的从始至终都是快穿局，是玩弄他们的主神。

迟诺知道她已经猜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毕竟高居003的排名，迟诺能想到的事情她也能猜到。

只是她不愿相信，不愿相信一路相互扶持走过的队友，终究要走上竞技场的两端。

“百分之二十五的意思，是你需要在白天杀死四个人，第一个是反派，第二个是安旻，第三个是楚泽，第四个是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程岚握着枪的那把手开始颤抖，像是无力再握了一样。

“为什么是你？”

“因为我们四个都是能影响我的任务完成度的人，也是剧情的核心参与者，只有我的任务彻底失败，你才能赢。”

程岚几乎维持不住面上的表情了，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或许有别的办法。”

“或许，我们的猜测都是错的。即使两个任务世界融合，导致我们之间变成一场竞争性的零和游戏。但快穿局也没必要用上这样的手段。

不，迟诺在心里轻轻地否认道。

这就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把那些追杀、那些惩罚告诉程岚，她是第一个与他结识的宿主，他不确定能否将她发展为真正的队友。

001向来是不结盟的，他从来孤身一人，不相信任何人，也不曾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但事到如今，他们需要对抗的是主神。

他的口中却说：“你可以杀死我，你应该知道，在任务小世界里死亡是不会真正死去的。”

话虽这么说，他的心里还是种下了一个疑窦。

如果被程岚杀死真的不会死，主神又为何苦苦设计这一切？

他直觉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但尚未勘察出其中的关节。

果然，程岚懊恼地摇着头，道：“这不一定。在普通的任务小世界里死亡是不会死去，可是这建立在只有一个宿主的情况，我有些担心，咱们如今的相互对抗的状态，有一点像年终总决赛。”

她并没有完全说清楚，可是迟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年终总决赛不同于一般的任务世界。如果说那些世界仅仅是开胃小甜点，即使失败也不会怎么样，年终总决赛就是一道血腥盛宴。胜者能得到优渥的奖励，但败者面临的却是死局。

沉默在他们二人之间蔓延着，此时正是清晨，他们站在安旻家门口，温暖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们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温度。

附近的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看起来那么自然，没人知道这里正在进行死生之间的抉择。

“我......”半响，程岚开口了：“来这个任务之前，我算过我的成就点，我还需要一点点成就点，就可以豁免今年的年终总决赛了。你知道那是一场生与死的游戏，我本来不想再参加了。而且，豁免的名额马上就要截止了，我来不及再进入一个世界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迟诺只是沉默地、温柔地注视着她，等待她下最终的决定。

“诺诺，”系统002开口了，“你不想和她对抗，对么？”

迟诺没说话，可是他明白系统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如果他有这个打算，他早就握紧手中的刀了。

“那就告诉她，诺诺，把一切都告诉她！”系统002鼓励道。

迟诺愣了一下，在他的印象里，这是系统002第一次强烈地建议他做什么事情，平日里的他总是放任自己自由地做决定，无论是对是错，只有在他真正面临危险的时候才会出手相助。

这是002对他的温柔。

可是，这一次，他头一次提出了他的建议，带着十足的肯定。

“你在潜意识里是信任她的，你已经将她视作自己的队友了，我们可以合作对抗主神。即使她不愿意加入我们，相信她也不会把我们的秘密说出去。001从不找帮手，但我认识的诺诺可以找帮手。囚于系统的身份中，很多时候我没有办法帮你，我希望可以有这样一个人来帮你一直走下去。”

迟诺抬头看了一眼程岚，她的嘴唇嗫嚅着，即将说出最终的决定了。

不知为何，虽然他知晓有些话要在下决定之前说，才有一点可能性扭转天平，但他就是想要先看看程岚的选择。

于是，他轻声说：“如果你这局输掉的话，就没办法豁免年终总决赛；但是如果杀了我，你就能赢，而且我也未必会死。这就是你最终的决定吗？”

程岚沉默了一瞬，下一秒出乎意料地说了“不”。

她咬了咬唇，尖锐的牙齿在唇上留下了一行印记，然后说：“我不想杀你，也不想杀你的主角攻受，就算知道他们晚上会变成异鬼，可是现在他们是完完整整的人类！我参加过的副本虽然多半都是打打杀杀，可是也从来没杀过人。真不知道这个任务为什么这么离谱。”

迟诺轻轻地笑了，他的心里很轻快，像是在夏日的微风里荡秋千，纵使悠悠前路不知埋着多少主神的雷，可是此刻他真的很高兴。

“你怎么回事？遇到这么难搞的任务，你还笑？”程岚不满道。

迟诺摇了摇头，说：“这一切都是快穿局主神设计的，因为他想杀我。”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几乎把程岚的CPU干烧了，她张大嘴，震惊道：“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接下来，迟诺将他们经历的博物馆追杀事件向程岚和盘托出，他也告知了自己遇到的任务的奇怪之处，但他并没有提到那些惩罚，他总觉得说出来怪怪的。

而且他也搞不清楚主神如此针对他，究竟是为什么。

“主神难道和001有仇吗？”

程岚摇了摇头，道：“没听说啊，相反，我们私下里都觉得主神挺喜欢001的，祂几乎不会真身见宿主和系统，但是据我听说，祂私下见过很多次001。”

迟诺想不明白主神与自己究竟有什么恩怨，不过现在思考这件事也没什么必要，当务之急还是完成这个世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