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明死的那天,幸福街在下雨,天空阴沉沉的。
林霖对于下雨天的认知来源于雨滴落到地面的声音。
直到后来进入游戏,她才见证了幸福街和曙光照相馆原本的样子。
阴沉的巷子,黑白的底片,死气的居民。
与幸福、勤劳、致富毫无关系。
记忆的消退并不是说林霖不再记得以前的事情。而是当她再次回忆起林永明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浮现出他的声音和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林永明”三个字只是冰冷的文字,不会附带任何一丝情绪。
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林永明长什么样。
“杀人,走出幸福街。”
好像有一把锋利的刀把这七个字刻在了她的头皮上,疤痕逐渐向内生长。
七个冷漠的文字排外地把其他的情感记忆全部赶走,满满当当占据了她的大脑。
路过的NPC和游客都很冷漠,游客总是在抢夺那几个已经被攻略写烂了的幸福打卡点,NPC总是默默地冷眼旁观,对自己发出质疑:为什么要拍下父亲死亡的瞬间。
这个问题就和只苍蝇一样,整天地绕着自己转。
一直到最后,林霖觉得很烦躁,不能拍下来吗?
她不记得最初拍下那张照片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这种情绪在时间的稀释下逐渐变得麻木。
林永明被埋到了后山的墓群,幸福村所有人的终点都在后山。
林霖每天坐在照相馆门口,看着不远处的时代照相馆越来越热闹,越来越庞大。她越来越颓靡,然而每每有人路过,她却还要微笑着问:你要拍照吗?
得到的回复却是:一个瞎子竟然拿着相机拍照,好猎奇啊!听说瞎子还拍下了自己亲爹死前的最后一幕,够冷血的。
林霖的笑容孤零零地挂在她的脸上。
她只会空洞地微笑。
这些人的嘴里曾经也夸过:她好好看啊!简直是折翼的天使。
“哦,你想杀了他们吗?”
“我可以帮助你,甚至还能让你看到,这个世界原本的样子。”
天上的神明看到了她孤立无援的微笑。神明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可以用微笑替代悲伤,他觉得很新奇。
林霖在心里想:不,她已经看到了。
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
“这里面还有幸福街和曙光照相馆真实的样子。”
慕寻站在原地,似乎很坚定对面的人不会再来抢夺相机。
林霖沉默片刻,有些不悦:“你想干什么?”
她杀了很多人。一般在杀人之前的方式是示弱,设下圈套,把自己伪装成一只羔羊,皮下是披着羊皮的狼。
慕寻:“你想用你现在的眼睛看看吗?老板。”
林霖:“看什么?”
慕寻:“你父亲的样子,和幸福街的样子。”
林霖突然有些后背发凉,她怎么知道现在生活的地方就是幸福街呢?
过来应聘的临时店员可以看到自己曾经拍到的林永明的死前,但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那张照片,就好像蒙着一层雾一样。
神明骗我,林霖想道。
她一边微笑,一边看着高窗外的月亮。
她笑得有些狰狞,弯起的嘴角弧度下是咬牙切齿的怒火。
慕寻把底片交给她。
林霖可以直接看到底片的内容,这里面记录的曙光照相馆好像更加真实,真实到让人觉得恍惚。
她第一次见到曙光照相馆的窗外可以透进来柔和的光线,就好像是幼时母亲轻拍自己后背的手掌,又好像是融化在舌尖上甜甜的棒棒糖,又像是她睡前林永明念叨的一个个童话。
客人们脸上都挂着微笑,这种笑容透过眼睛传达出来。
世界有颜色,不只是黑白灰。
翻到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她看到了林永明。
父亲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林霖想象过过很多次。他应该是高大的,毕竟可以经营起一整间照相馆,还能养活一个孩子。他出过国,知道很多轶闻怪事,甚至算得上学识渊博。
然而照片里的林永明蜗居在一堆照片里,显得整个人很瘦小。他的鼻子流着血,透过镜头看向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林霖觉得自己死去的心脏久违地跳动起来,他在看自己。但自己第一次亲眼看见的父亲,是他的死亡瞬间。
“噢,不过你要付出一些代价。”
神明的声音回响在小小的照相馆,林霖想起来了。
她有些胆小:“什么?”
神明:“那里可没有你的父亲噢,你也只能透过照片去看。”
林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充盈着泪水,但是用手一摸,眼眶里空空荡荡的,连眼球也没有。
慕寻的系统响了。
【恭喜玩家慕寻通关主线任务:记忆中的林永明。】
【任务奖励结算中......】
【请辅助玩家通关副本。】
【奖励将在副本通关后发放......】
***
剩下的两天,林霖不知所踪,慕寻洗了很多张照片。
lin带着胶卷过来,并且付清了相机的钱。她那冷漠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犹豫,但她在瞬间又回复了冷静,并且给林霖的那一份也付清了。
慕寻收钱收得理所当然,毕竟自己打工那么久老板都没付工资呢。
如今洗出来的照片很狰狞:糖葫芦老人、吃面的路人、卖报的小孩、风景画、女游客,四个人挤在同一个空间,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他们的脸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衣鱼。
lin是唯一一个幸存的游客,这张照片扭曲而诡异,跟幸福完全沾不上边,但它排名第一。
慕寻发现暗房里有很多以前遗留的四宫格装饰袋,于是他把四天的照片全部放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