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人的恐慌中,有神明出手,以大神通将我们送到了安全之所,就是这里。
“刚开始所有人都很高兴,但日复一日,人类很快意识到,出了大问题。”
老人的语气中带着一股茫然的悲哀。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出不去,外面也没有人进来。随着时间越久,人类的数量越来越少,为了繁衍……”
“我们成了现在的样子。”老人羡慕又好奇的看一眼黎姜的模样,它只在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见过人类最初的样子,就是这人的模样。
黎姜张了张嘴,她看看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相顾无言。
直到先前的小怪物喊了一帮拿着各种各样武器的怪物,吆五喝六的跑过来将黎姜团团围住。
黎姜还没说话,被老怪、老人劈头盖脸的骂了回去。
怪物们走的时候还好奇的偷看黎姜,对这个跟他们很像的东西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黎姜无言。
她叹一口气道:“你想让我帮你们出去吗?”
老人一顿,然后摇了摇头:“出去做什么呢?我们出去了活不下去的。”
黎姜仰脸想了想:“倒也未必,你不知道吧,我们的世界里,有妖族,能从野兽变成人的那种,也许,他们会接纳你们。”
老人灰败的气息瞬间注入生机:“当真?”
黎姜点点头:“我是修道之人,不说谎话。”
老人顿时来了极大的兴趣。
它想拉黎姜的手,伸出后,又缩了回去,脸色讪讪的在自己的皮毛上擦了擦。
几个时辰后,黎姜拜别老人,身边跟着最初的那个小怪物,它说他叫椿。
那百足蜥蜴原来是他们族里的圣物,无论是谁生病受伤之后,刮一点那东西的粉末服下,就能恢复如初。
椿的断手此刻已经接回去了,除了断处的一道细线,竟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
可惜禅明需要的是断肢再生的灵药,这百足蜥蜴并不对症。
老人听说她要找这个,慷慨的掰了个腿给她。
黎姜诚惶诚恐的接了。
他们约定好,等黎姜办完自己的事情后,就来接他们,为防黎姜事后反悔,老人精明的让她将椿带上,说是给她跑腿儿。
黎姜并未戳破这个真相,好脾气的将这个曾拒不合作的小怪物带在身边。
在老人口中这里似乎地方不大,但叫黎姜看来,这里着实不小了。
黎姜感应了一下自己送给张青虹的符咒,朝着一个方向飞了快四个时辰都还没到,要知道她从昆仑到南疆才……嗯?
黎姜心念一转,眼角余光不由瞥了眼椿。
它正趴在她脚边,聚精会神的往下看。
她笑了笑:“告诉我,椿,阿明长老交代了你什么事?”
椿正看得着迷,随口道:“就跟以前一样啊呃……”
它猛地回神,惊恐的抬头看黎姜。
黎姜向它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看得它生生打了个寒颤。
张青虹惊魂未定的往后看看,觉得自己再找不到黎姜的话,怕是要凶多吉少。
这个鬼地方,怎么会有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
她爹娘明明就生了她一个女儿!
张青虹将自己腿上的绷带绑好,捏着黎姜给她的疾行符朝着自己隐隐有所感觉的方向狂奔。
怪不得人说两界碑里危险,这危险不止伤身,还能伤神呐!
昆仑。
玄微仙尊捏着被黎姜命名为天涯咫尺的玉牌,忍不住挑了挑眉。
第二次了!
上一次是她掉进了玄武之尸内,被玄武甲阻断神识,令他差点找不到她。
刚刚他想问问她要吃什么口味,谁知,又是找不到人!
这次又是什么地方?
玄微仙尊掐指一算,无奈叹息。
他徒弟似乎总是能碰见各种各样的奇怪事情,两界碑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里面的结果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又怎怪的了别人!
他当初将可能会有的后果全告诉他们了,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出来的。
当时巫妖两族争霸,人族的处境确实说不上好,他们的选择,在那时候还真不能说是错的。
可惜时移世易,知道现在人族当道就想出来分一杯羹,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
玄微仙尊收起龙肉,决定等黎姜回来再做给她吃。
他随意来到祁连峰。
大殿里欢腾的气氛忽地一静,继而很快恢复如初。
该吃吃该喝喝,只是再不复先前的随意自在。所有人都不经意间注意上首之人的脸色。
见他展颜,便一起开怀大笑,热热闹闹。
看他皱眉,便瞬间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他无聊四顾,他们便若无其事,力求自然。
林回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样的情景自他第一次和玄微仙尊一起赴宴以来,从没有变过,他对此百看不厌。
眼见着玄微仙尊的眼神扫过来,林回端正坐姿,微微垂首,恭敬的微微举杯。
玄微仙尊恍若未见的移开视线,林回不自觉喘了口气。
意识到这点,他捏杯的手指紧了紧。
两界碑。
黎姜在张青虹身后跟了很久才终于确定她是本人。
张青虹看见她瞬间喜极而泣。
“姜黎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才来!”
黎姜看她浑身狼狈:“被怪物咬了?”
张青虹叹一口气,一脸一言难尽:“我遇见了一群会说人话的怪物,打架的时候被咬了几口,结果你猜怎么着,照镜子一样刷刷出现四五个和一模一样的我,最可怕的是,他们一开始好像真以为自己是我,说出一些只有我知道的话,还认为我才是怪物,自己吓得吱哇乱叫。”
她晦气的啐了一口:“我都差点被她们搞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黎姜心中一动,笑道:“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张青虹扬了扬手里捏着的疾行符:“还真多亏了你送我的疾行符,他们全追不上我!”
黎姜摇摇头,问道:“你见过其他人吗?”
张青虹想了想道:“好像隐约见过一个,不过不能确定,我们当时离得有点远。我又怕是那些怪物变的,就没敢上前。”
“是谁?”黎姜问道。
张青虹笑道:“是赵一祥,你还记得这个人吗?那个除了孝顺,别的都不怎么样的丹师学徒,你帮过的。”
“不用这么多前缀,我记得他,毕竟,我也差点被变成他模样的怪物给骗了。”黎姜唇角的笑意微微残忍。
“哦?”张青虹好奇满满。
黎姜把自己的遭遇大概说了,听得张青虹暗暗咂舌。
“你是怎么意识到他们不简单的?”
黎姜随意道:“其实刚开始我没意识到,或许是被他们凄惨的遭遇惊住了,并未及时抓住他们话里的漏洞,直到我找你的时候,被那只小怪物用一种巧妙至极的方式绕了好几个地方。”
“他们之前之所以用怀柔的办法,是因为那个族地里的青壮年,刚好都不在。我随口一诈,那小怪物就露馅了。”
一想起自己被这么简单的谎言骗住了,黎姜就觉得脸红。
她这样要是在前世,怕是人贩子的首要目标。
黎姜心里懊恼,但并不觉得自己过剩的同情心是什么错误,充其量,下次再警惕点就是。
明明一马平川,却愣是没遇见一个一起进来的同伴。
张青虹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皱眉四下打量:“姜黎,咱们怎么出去?”
黎姜也感觉不太好,她迟疑道:“最少要找找他们吧,毕竟是一起进来的。”
张青虹一愣,正准备说什么,就见面前的地面瞬间浮起一个土包,吓得她瞬间横剑在前,摆出战斗的姿势。
黎姜眼疾手快,按住她的手臂,示意她细看。
从土里钻出来的,正是她们刚提起过的赵一祥。
他比张青虹刚和黎姜会面的时候还要狼狈。
衣服一条一条的挂在身上,头发散乱沾满尘土血迹,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是野兽的抓伤撕咬伤,简直每一块好肉。
他脸色苍白,时不时露出一副头部抽痛的样子。
竟然是神识受创的表现!
黎姜和张青虹对视一眼,对这里危险等级的判断再次提升。
“你被什么东西伤到了?”
赵一祥咧嘴道:“是一个拿着百足蜥蜴腿的怪物,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我明明没感觉到异样,可是神识像被咬了一口,差点被他们逮住。”
黎姜从怀里掏出一个树叶包裹的东西递过去:“是不是这个?”
赵一祥接过来,露出森森白齿:“就是这个!”
他握住黎姜递来的东西一使劲捏碎,朝黎姜和张青虹二人丢了过去。
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洒了一地,他恶意森森的等着出其不备的胜利。
微风吹过,黎姜二人站在那里朝他微微一笑。
赵一祥转身想跑,被一柄长剑狠狠敲晕。
张青虹黑着脸,烦躁的走来走去:“这鬼地方的怪物,手段卑略低级,但防不胜防啊!”
黎姜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褐色蜜饯递给她:“这不正好吗,能让我们好好长记性。”
不过,她突然沉吟道:“你说,赵一祥到底被多少怪物啃了?他还活着吗?”
张青虹哼哼道:“谁知道呢,说不定怪物们的计划就是把一个人的肉分食所有怪物,然后用这一个身份布下一道网,专门来捕猎我们。”
说着说着,她突然一凛,和黎姜对视一眼,同时看见对方眼里的郑重。
张青虹突然起身,一脚将昏迷中恢复原身的怪物踢醒。
“说!你们是不是在有计划地捕猎我们?”
怪物眼睛里划过一丝惊讶,黎姜和张青虹瞬间心沉到谷底。
这可真是让人没想到!
他们自诩来此寻宝,没想到却是掉进了人家原住民精心布置的围剿陷阱!
说出去谁信!
黎姜又是一脚把它踹晕,思索道:“至少有一个人是安全的。”
张青虹意识到她说的是谁:“金领队金丹中期的修为,想必保命底牌不少,咱们该怎么联系上他呢?”
黎姜沉吟道:“我们找不到他,或许,可以让他来找我们!只要我们闹出的动静够大。”
张青虹问道:“该怎么做?”
“燃血咒,你知道吗?”黎姜问道。
张青虹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她在脑海中仔细搜索过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好像听说过。”
黎姜静了一会儿,说:“我给你演示一下,你把手递给我。”
张青虹慢慢伸出左手。
黎姜闪电般擒住她的脉门,指尖用力,一抹血箭直冲云霄。
张青虹只来得及露出个惊讶困惑的眼神便晕了过去。
黎姜静静的等着。
果然,没一会儿,张青虹的皮慢慢褪去,露出怪物的身子。
她弯腰从怪物的手里捡起那张疾行符,这怪物之所以能骗她这么久,不止是因为这张符,还因为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它不是张青虹。
如此说来,这怪物的能力前期的确让人防不胜防啊。
她没有骗它,这世上的确有燃血咒,只不过,这燃血咒是她画符作业中最失败的一次尝试,被玄微仙尊评了下下等。
它怎么可能会听说过呢?
怕是下意识想附和她的说法。
黎姜想起张青虹现在生死不知,心里有些着急。
视线落在地上的两只怪物身上,她咬了咬牙,一道剑气划过,二人四肢开始往外淌血,被黎姜小心翼翼的引到一处低洼的地方。
然后,她开始在地上蘸血画符,再拿出一柄刻刀,精心开始往地上布阵。
阵法很常见,是一个献祭阵,但她刻意提升了阵法开启之时的动静,把所有的威力都用来放大声音的传播。
潜藏在暗处的人忽然被一道剧烈的震动惊到。
然后,便听见虚空中传来黎姜的声音。
“我是姜黎,能听见声音的修士请记住,我在光明最盛的地方等你们。听到的怪物们也记住,我已下定决心大开杀戒,近吾十丈之内者,死!”
修士们一般是不愿意对凡人出手的,原因无他,因果太重。
黎姜曾在书阁中看过一则记载。
上面说,曾有一修士,为人正派,在凡间游历之时,随手施舍一个凡人一锭银子。后来,他进阶雷劫迟迟降不下来。
于是,他去寻了当时有名的擅长天机推演之术的大能,奉上厚礼,以求解惑。
大能演算之后,告诉他,他的身上纠缠着很浓重的一段因果,若要强行渡劫,必定身死道消。
这修士百思不得其解,便顺着大能的指引来到凡间。
百般探查寻访,甚至将与他有因果纠缠的凡人的族谱一个个追访。
终于,他查到那个他当初一时恻隐施舍过的凡人。
那凡人本是一代体察百姓,为民请命的明臣,却因他那锭银子,硬生生黑化,隐瞒三州水患,造成数百万人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他当初得了银子,为自己重病的母亲有救十分高兴。
不料被恶霸瞧出端倪,生生把银子抢了去,致使他母亲不治身亡。这让他悟出要想活的好,就得当坏人。
而他原本的命运是,无钱医治老母,母亲病故后,他深感民生多艰,立志要为民请命。
仅仅是一锭银子,那修士想法设法弥补纠正这段因果,后来直至寿元将尽感叹将身死道消,方等来令其九死一生的迟来的雷劫。
所以,凡人对修士来说,是一颗不定时炸弹,保不定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炸的粉身碎骨。
玄微仙尊当时抱着她很认真详细的讲解了这一段,并告诫黎姜一定要听话。
黎姜很乖巧的应了。
而今,她怕是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