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已经被霍延之事先调平。
黎书枂被他抱进浴室,坐在上面准备洗头的时候,人其实还稀里糊涂着。
一直悬在她心头令她忧虑良久的事就这么轻易说开了?
而且全程,他们都没有明确提及到那夜。
只是以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但又不会使得面上过于难堪的状态,将这事画上了句号。
跟做梦似的。
黎书枂浑身都飘飘然的,有些不敢相信。
若不是身上的伤口隐隐还会漫出些痛感提醒她这是真实的,她怕是真会忍不住掐一掐自己。
身侧,蹲下身去固定椅轮的霍延之操作好站起身。
翰林府的面积本就没法有真正意义上独立的浴室,在浴室和洗手台之间装上一扇可推拉的磨砂玻璃隔断门就被称为干湿分离卫生间了。平常就算了,一个人洗澡的空间还是够的,只是没那么舒适而已。但现在这种时候,两个人都在浴室里,还放了张躺椅,剩余的那点窄小空间连行动都没法自如。
霍延之又个高肩宽的,起身时一个不注意也不知道后背磕到了哪里,总之颀长身躯被撞得小幅度朝前一跌,险些就撞到坐在椅子上的黎书枂,幸而他及时稳住了身形。
黑压压身影压来时,黎书枂也下意识后仰躲避,并且伸手撑住霍延之肩膀,惊呼:“哥哥——你小心。”
“没事。”
霍延之后撤站稳身形,第一时间关切询问黎书枂的胳膊,“你伤口扯着没?”
黎书枂收回手,摇了摇头。
霍延之不放心,握起她手腕,左右检查了番她的胳膊,确定没有伤口重新冒血,这才放心。
这期间,黎书枂视线被霍延之胸膛吸引,那处委实惹眼。
整洁的白衬衫上有着一小团一小团的洇色,都是她刚刚抱着他哭的时候沾上去的泪痕。不仅如此,他熨帖齐整的衬衫也被她蹭得微乱,尤其领口,朝一侧歪斜着,露出一截凹凸有致的锁骨。
看起来不那么正经,倒比他常年一身西装的正经样更多了抹难言的反差张力。
还不待黎书枂收回视线,霍延之身形就又压低俯了下来,他一手扶住她肩膀,一手揽起了她的长发防止她躺下时压在背后,“躺下吧。”
他动作仔细轻柔,声音也温温的,让人很有依赖感。
黎书枂对他完全安心,连伸手去扶椅子两侧的动作都没有,背脊顺着他撑着的力度稳稳躺了下去。
见位置不太对。
霍延之又将黎书枂朝上带了带,让她半个脑袋探出椅子顶端,这样方便清洗。
直起身子,霍延之边挽着袖口边和黎书枂确认她洗头发所用的那些东西。
他看着摆架上除了洗发露护发素外还有护发精油、发膜之类的东西,各个瞧着精细,但这些物什他都没用过,不懂是在哪个步骤用,便趁着现在问清楚。
这些不是每次洗头都要用,黎书枂嫌麻烦,自己都很少用,大多时候都选择约头发护理让专业发型师来。
而且她昨天刚洗过头,头发并不脏,当务之急只是冲掉发丝上沾染的泥土。想着霍延之给她洗头也不方便,黎书枂便让霍延之直接用清水给她冲冲就好。
霍延之有自知之明,知道那些精细东西自己不一定能捣鼓好,尤其黎书枂头发很长,一头乌发常年丝滑顺亮,他没打理过这么长这么漂亮的头发,怕自己弄毁了她精致养护的头发,也担心自己不那么巧的手会不小心缠绕住她的头发弄疼她。
但既然给她洗了,基础的洗护还是需要的。泥土可以简单被冲掉,泥土的气息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失的,洗发水的香气可以稍加覆盖。
霍延之不嫌麻烦提出,黎书枂自然也不会再拒绝。
一切准备就绪后,霍延之调好水温,弯着腰,举着花洒的手对准她的发梢一点点向上,让黎书枂有适应时间。
花洒喷出的水逐渐挨近发根,大概是怕有水溅到她面上落入她眼里,黎书枂感觉到霍延之腾出一只手横在她额头上,掌心向外,帮她防住了大部分水,“这个水温可以吗?”
被喜欢的人这样对待。
黎书枂不仅幸福得耳朵麻酥酥的,心河也像水温般,暖暖潺潺的,泛着荡漾,“……可以的。”
霍延之:“好。”
意识到唇角翘起笑时,黎书枂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喻依珊在群聊里评价她的那句——[那帅哥一出现,你声音都夹起来了!]
她猛地抿紧唇,抑着笑回想,好像还真是……刚刚回答哥哥的话时,声音又不自觉夹起来了。
原来她对哥哥的喜欢一直都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藏得好,怪不得喻依珊和姜若彤第一眼就发现了。
霍延之生怕动作间扯到了黎书枂的头发,全程动作很轻很缓慢。
临到用护发素时,他挽在右臂弯的袖口忽地松垮下滑。
他当即侧首用下巴压住袖口,缓缓往上抵,试图让其回到原位,但没什么用,他压着的劲一松,干燥的袖口就又滑了下来,沾到了他小臂上的水痕,登时洇湿一片。
手上全是水,裤腿也被打湿了大半,霍延之敛眸静看不过半秒就选择了放弃。
反正下半身已经湿得差不多了,这身衬衫湿不湿的也无所谓了。
躺着的黎书枂感觉到霍延之给她洗头的动作停滞,抬眸瞧见这幕,见他不方便,主动朝他伸手,“哥哥我帮你吧。”
触到那截落到他小臂上的衣袖时,黎书枂才发现湿了,如果挽上去反而会浸湿他干着的袖子,她动作刚一止。
霍延之就道:“没事,捋上去吧,等你洗好头我直接洗澡换衣服。”
哥哥好像有读心的本领,她都还没说,他就猜到了。
黎书枂多瞅了眼霍延之,轻轻“嗯”了声,视线这才下落,盯在他小臂处,开始帮他挽起衣袖。
女孩子动作细致,先是将他的衣袖褶皱捋平,再一道一道的将他袖子往上折。
期间,细软温热的指尖不免频频剐蹭过他精壮的小臂。
霍延之垂眼看着,视线在她认真的面颊与她莹白秀气的手指间来回流转。
久违的持续触碰,他喉间发干,鬼使神差地想起那夜,她这双葱白纤盈的手或抱着他的臂或曲压在他身前或欲拒还迎地环着他肩背,含着意味不明的腔调哼哼唧唧,一会儿说“哥哥不要”一会儿又说“哥哥快点”,很是折腾人,也很让人沉沦。
思绪正往不可控的方向急转。
小臂上的那抹触感却骤散。
“好了哥哥。”
黎书枂帮他弄好了衣袖,收回了手。
霍延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紧。
就像是一个渴肤症患者忽然远离了依恋那人的触碰,百般不适,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四肢百骸啃噬。
恰在此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后面的一切自然也就合情合理。
霍延之抬了抬满是水的手,故作无奈,“书枂,再帮哥哥拿出手机,看看是谁,不重要的就先不管了。”
黎书枂完全不疑有他,只怕耽搁了霍延之的工作,立即照做。
但他的西裤是私人定制,剪裁完全合身,从她躺着的角度去够他口袋里的东西略显艰难。
她努力将手上抬,顺着他口袋开口处挤入两指,指腹紧紧贴着口袋内侧裤料向下摸索,赶在通话自动挂断前拿出了他的手机。
黎书枂全程心思单纯,完全没注意到私以为清心寡欲的哥哥盯着她的眼神有多恨不得将她拆吞入腹。
看清屏幕上跳动的备注,黎书枂欣喜扬眉,咧唇笑说:“哥哥,是亦清姨!直接接嘛?”
在她抬起眼对上他眼神的前一秒,霍延之绕回了黎书枂脑后,按压护发素,蹲下身继续给她洗头,“嗯,你接吧,开个免提就行。”
黎书枂接通,将手机朝后举了举,方便他们对话。
竺亦清的声音很快从电话那头传来,“延之啊,和京大的合作定下来了吧?”
霍延之答得漫不经心,“嗯,差不多了,在走流程。”
竺亦清语调昂扬,听起来心情很好,“那最快还得一个月,不过真忙起来也感觉不到,一两个月时间一转眼也就过去了。对了,我给你打电话是想跟你说,我这边定下了一位特聘研究员,以后就负责联合实验院的核心项目,你记得留个位置出来。”
闻言,霍延之抬了抬眉,给黎书枂洗头的动作一顿。
品出了浓浓异样的他望了眼手机,“那人是谁?竟值得您来操心这些。”
不仅霍延之是家里独子,他父母也皆是家中唯一的孩子。所以霍延之从出生就注定会独拥竺霍两家的财富,享受家族为他带来的权势和地位。
但同时,他也要有担起两家产业的能力,这是需要后天日复一日培养的,不似血液般一出生就流淌在身体里。
霍延之不负众望成长为了一位有手段的继承者。
但在刚成年,该进集团学习那阵,霍延之遇到了一个说起来凡尔赛却实打实让他感到棘手的问题,那就是——爸妈家都有集团需要他继承,他到底去哪家?
奈何这不是道选择题,两家他都得管,可他只有一个人。
短期内没有好法子,霍延之便顺着爸妈的意,轮流在两家集团里学习。
不过在国外读研期间,霍延之有了个再三考虑后的想法,他准备成立一家新集团。
这家新集团的重心不放在港区,而在港区以外的地点发展,但综合爸妈家集团的资源,算是把两家集团合二为一。
竺亦清和霍霄都同意,他们本身也不是说一定要霍延之在他们两人的集团里二选一,他们都是有事业心的人,都觉得自己正值壮年,还能再管着集团几十年呢,只是想在自己还能为霍延之托底的时候培养好他掌管集团的能力。
于是,宗桓集团就这么诞生了。
集团名是霍延之起的,首字母分别取自母亲的Z和父亲的H。
港区有爸妈坐镇,美国有黎舒岚。
霍延之便先把工作重心放在英国,后又在京市建立分公司,开拓内地市场。
从宗桓集团成立的第一天,竺亦清和霍霄就毫不吝啬地给予霍延之助力和经验,但从不干涉他最后的决定权,也不会随便往他的集团里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