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放心我把她带回去。”
“行,有事一定要跟我讲哦。”
“知道了。”
挂掉电话,野狗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明晃晃的月亮挂在天际,周遭恍如白昼,彷佛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寂静,神圣,庄严,肃穆,万事万物只剩下轮廓,无非由白或黑填充满,好像回归到原始的默片时代。
又走了几百米,立果儿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野狗发现她面色苍白,头上还有汗珠,终于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让她停在原地。
“立果儿,你看着我,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立果儿缓缓抬头看向野狗,看清眼前的人,怎么是他?她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梦中呢喃般说道:“没什么,没什么,我要去看海,看海。”
“你打算这么走过去吗?还要好几个小时。”
立果儿依旧固执地往前走。
野狗跟着她又走了一段,看出来她是铁了心要一路走过去,快走几步到她面前拦住去路,抓住她的胳膊,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是黎拉她爸爸又来骚扰你了?还是你爸爸找你的事?到底什么事?你跟我说好吗?”
立果儿望着野狗的双眸,眨了几下眼,“你,你知道立国宇找我?”
“我听樱桃说了。”
立果儿没有再说话。
“所以,还是他?”野狗仔细观察着她的反应,试探性地说:“你要搞不定我来,不管揍他一顿还是怎么着我让他别再来找你。”
立果儿低垂着头颅,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是黎拉的爸爸?我陪你去警察局,这次一定让他……”
还没等他说完,立果儿打断了他的话,气若游丝地说:“不是他……是……是……”
立果儿尝试几次,每次要说出口时,都感觉自己脖颈被掐住,她挣扎着,终于喊了出来,“我妈妈……”
野狗没明白,他还从没听立果儿提过她的妈妈。
“……我妈妈……来找我,让我去做配型。”
野狗怔在原地。
“立国宇给她钱,让她来说服我去做配型。”
那一瞬间,野狗突然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她什么长篇大论都不用准备,只要她开口,我就会去,但是我没想到,她不过为了钱,为了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一些,而让我去做配型,我?我算什么?我……”
说着,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眶夺路跌落在地上,立果儿双手捧在脸前,痛苦地跪坐在地上。
野狗无措地移开视线,望向四周,她的哭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弥漫,像是鬼怪的呜咽,周围苍茫一片,灰暗而又晦涩,不见因不见果,只剩足以腐蚀人心的萧索,很快他拿双手用力蹭了蹭自己的脸,让神智清醒过来。
他单腿跪在地上,把她拉向自己,轻轻拍着她的背,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哀恸的哭泣声由草野的风卷席着反复萦绕在耳畔,他没忍住红了眼眶。
那一瞬间,他们二人好像感同身受。他所安慰的那个人,似乎也是任由母亲打骂宣泄的他,他们或早或晚,都浸透于无以复加的痛苦之中。
哭累了,立果儿坐直身体,胳膊放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前方,面前的草野轻轻摇摆着,在一片昏暗的色调中看起来既充满危险又极具诱惑。
野狗坐在立果儿旁边,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嘴角也如平日里见到的不带有弧度,不悲不喜,脸侧的碎发轻轻飘动,时间与空间,在此刻的她身上暂停,她被一切排除在外,又好像是主动拒绝了所有,她明明那么近,又似乎可望不可及。
清风吹过他的脸侧,瞬时间,他脑中“幡然醒悟”,一切好像说得通了,那些个她不管不顾横冲直撞的时刻,纵使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他曾以为不过是这家伙的“装腔作势”,纵使动了真格也不过拳头够硬胆子够大,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她的鱼死网破是真,不留余地不顾死活也是真。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野狗只感觉手脚冰凉,心脏悬于无底之地,空落落的。立果儿突然站了起来,野狗下意识伸手去抓她,但随即反应过来他们不过在马路边上能有什么危险,又默然收回了手,静静注视着她,目光跟随着她的一举一动。
立果儿径自走下柏油马路,走到泥土路边,走上茂盛无垠的草地,她像是得水的游鱼,在草场中肆意行至,月光投下浓而实的影子,像是她的鱼尾,她重新获得了呼吸,重新成为一具独立的生命个体。
她回过头,看向野狗,两人四目相对,静悄悄的,好像世界毁灭地球上只剩下他们二人存活着,最后一刻,该是做祷告,还是做忏悔,抉择还没有做出,紧接着立果儿就张开双臂倒了下去,那一瞬间野狗本能地伸手往前走了一步,后又端立在原地。
草接住了她。
她会没事的,他知道。
她与草泽融为一体,她随风起伏,她就像这片无名无际的草莽,野蛮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