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笑递过去三钱碎银,书生接过,将灯笼递给她,又递上一根细细的线香:“姑娘请点燃此灯,然后静心凝神,默念所想即可。”
凌笑接过线香,就着摊位旁一根蜡烛点燃,然后凑向归心灯笼的灯芯,就在火苗触及灯芯的刹那,凌笑浑身轻轻一颤。
她眼中的神采迅速淡去,变得空洞。
书生满意地看着,随即目光瞥向正快步走来的穆褚行,眉头微皱后脸上又挂起微笑:“这位兄台,可是也想明白了,要一盏?”
穆褚行没理他,径直走到凌笑身边,对书生道:“我妹妹身子弱,我在这儿陪着她。”说着,就挨着凌笑在摊位旁的青石阶上坐了下来。
书生眼神微冷,但见穆褚行只是守着,并未有其他举动,也不好强行驱赶。
他瞥了眼神情空洞的凌笑,嘴角勾起了一抹笑,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
灯笼幻境里,凌笑站在一个小院中,正是她记忆里和师父一起住了近二十年的地方。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畦青菜,绿油油的,院中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个穿着青布道袍,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背对着她,在院中慢悠悠地练一套养生拳。
凌笑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师……父?”她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老者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转过身来。
是师父,皱纹深刻的脸,花白的胡子,总是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慈祥的眼睛。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笑儿,回来了?”师父对她笑了笑,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水,“练功练得怎么样?没偷懒吧?”
凌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走过去,在师父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师父递过来的那杯水。
“没偷懒。”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那就好。”师父点点头,喝了口水,目光望向院外的远山,悠悠道,“咱们修道之人,不求闻达,但求心安,功夫练好了,能自保,能助人就够了。”
凌笑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石桌上。
师父看见她哭,叹了口气,伸手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擦了擦她的脸:“哭什么?都这么大姑娘了,是不是在外头受委屈了?跟师父说说。”
凌笑摇头,说不出话。
她看着师父的脸,听着师父的声音,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想永远留在这里。
接下来几天,凌笑就住在了这个小院里。
师父每天早起练功,然后打扫院子,侍弄菜畦,下午师父会教她认字,读些简单的道经,指点她练剑,傍晚,师徒俩就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下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凌笑心里清楚,这些全部都是假的,可是她还是任由师父笑着招手唤她“笑儿”,任由那熟悉又陌生的温暖包裹过来……
她贪恋着这一切。
……
“练功要勤勉。”师父摸着她的头,语气温和,“做人要正直,遇事莫强求,平安就好。”
还是这几句,翻来覆去,从她进来到现在,听了不下十遍。
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不用再风餐露宿,不用再提防人心险恶,不用再对着空瘪的钱袋发愁……
这天傍晚,又到了师徒俩坐在槐树下看夕阳的时候。
师父看着天边的晚霞,慢悠悠地说:“笑儿,你看这夕阳,每天落下,第二天又会升起,日子啊,就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过,最好。”
凌笑看着师父被霞光映红的侧脸,忽然开口:“师父。”
“嗯?”
“我上次抓的那只画皮妖,您觉得我处理得对吗?”
师父愣了一下,转头看她,笑容依旧温和:“画皮妖?什么画皮妖?笑儿,你又在说胡话了,咱们这儿安宁得很,哪有那些妖魔鬼怪。”
凌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师父,师父也正看着她,眼神慈祥,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什么。
凌笑忽然觉得一阵孤独和悲伤涌了上来,比师父刚走的那段时间还要强烈。
这里,连悲伤都显得虚假。
“你不是他。”
师父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茫然,“笑儿,你说什么呢?师父不是在这儿吗?”
“你不是。”凌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了下来,“你不是他,你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假的影子。”
随着她的话落下,小院开始震动起来。
师父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它看着凌笑,眼神复杂。
“留在这里不好吗?”它的声音不再慈祥,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这里有你要的温暖,你要的陪伴,没有危险,没有离别,没有孤独,为什么非要醒?为什么非要回去面对那些痛苦?”
凌笑摇头:“因为真的他,会希望我好好活着,真的他,不会想我变成一个躲在梦里不敢醒的懦夫!”
幻境震动得更厉害了,裂痕蔓延。
现实中,一直死死盯着凌笑的穆褚行,看到她眼角突然滑下一滴泪珠,身体也颤抖了一下。
要出来了?还是……幻境反噬?
他再不犹豫,手里的符纸猛地抬起,指尖法力灌注,符纸上的朱砂纹路瞬间亮起微光。
他准备强行打断幻境,把凌笑的魂魄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