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为镜狐所扰,性命攸关,自当解救,此案既与司内旧案牵连,其中疑点,也需厘清。此乃裴某职责所在。”
裴让看向穆褚行和凌笑,“你二人既已接手此事,方才所言,欲化解执念,不知具体有何打算?”
穆褚行立刻咧开了嘴,笑容又挂回脸上:“裴大人是官身,办的是公差,查的是几十年前的悬案,规矩大,牵扯深,我们懂。”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捻银钱的动作,“我们就是两个跑江湖混饭吃的,接了林老爷的悬赏,就想把林小姐的病治好,把镜子里那点麻烦解决掉,拿了赏银,走人,简单得很。”
他朝凌笑使了个眼色,凌笑会意,也开口道:“是啊,裴大人,那镜狐等了百年,也挺可怜的,我们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了结它的执念,让它安安生生地走,别再缠着林小姐。至于镇妖司以前的案子……我们不知情,也不该多问。”
裴让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沉默了片刻。
义庄一事,让他对这二人有些改观,他们并非只知蛮干的庸手,也非唯利是图的小人,关键时刻懂得变通,心怀恻隐。
眼下这事,若他们真能化解镜狐执念,治好林小姐,对他查案而言,利大于弊。
至于四十年前的旧案迷雾,牵扯司内隐秘,他本就无意让外人过多介入。
“可以。”裴让缓缓颔首,“你二人可依你之法,尝试化解镜中执念,医治林小姐,但需谨记,”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不可施用邪术,不可伤及无辜,不可对林府上下有任何不利之举。那镜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本旧册子,“若真仅为执念所化,未造杀孽,处置时当留余地。”
“裴大人放心,规矩我们懂。”穆褚行拍着胸脯,保证得爽快,“拿钱办事,讲的是信誉和手段,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儿,我们不干,至于那镜狐,”他笑了笑,“一段痴念罢了,能好好送走,大家省心省力,我们也不喜欢动不动就打散这个超度那个,麻烦。”
这话半真半假,穆褚行确实不想多造杀孽,尤其是对这种并无恶意的执念,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镜子恐怕没那么简单,粗暴处理,万一引出什么不可控的变故,得不偿失。
不如用相对温和的法子,看看情况。
裴让不再多言,将册子交还王虎收好,对林老爷道:“林老爷,既如此,便让这二人一试,裴某需查阅本地衙署留存旧档,并走访些可能知情的老人,我会在府外客栈暂驻,若府上有异,或他二人行事有差,可随时来报。”
林老爷此刻已是六神无主,见镇妖司的大人都点了头,哪还有异议,连忙应下:“是,是,全凭裴大人和二位高人主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鄙人一定配合。”
裴让最后看了穆褚行和凌笑一眼,不再多说,带着王虎转身离去,步履沉稳,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剩下三人,林老爷擦着额头的汗,对穆褚行道:“穆高人,您看接下来……”
“林老爷别急。”穆褚行摆摆手,“首先,那一百两赏金,事成之后,可不能赖账。”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其次,我们需要准备点东西,麻烦陈管家跑一趟。”穆褚行开始掰手指头,“上好的檀香,要沉水香,别拿次货糊弄,带着晨露的白色山茶花,至少九朵……”
“再找一块透亮无杂质的天然水晶,边角料都行,但要干净,还有,林小姐小时候穿过的没扔的旧衣物,找一件贴身穿的,比如肚兜,小衣之类,越旧越好,但必须是她自己的。”
林老爷听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最后一项,脸色有些尴尬:“这……穆高人,要小女旧时贴身衣物,这是……”
“引子。”穆褚行解释,“要沟通镜中执念,化解它,得有个和林小姐气息紧密相连的桥梁,旧时贴身衣物,沾染她幼年纯粹气息,最合适不过,林老爷放心,我们绝无他意,用完即焚,不会留存。”
林老爷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照办,忙叫来陈管家,一一吩咐下去。
“另外,”穆褚行补充,“在我们准备好之前,让林小姐尽量远离那面镜子,能不出闺房就别出,但镜子前也别久待,可以让她在楼下花园散散心,或者去夫人房里说说话,饮食清淡些,安神的汤药可以继续喝。”
“好,好,我这就去嘱咐内子和小女。”林老爷连连答应,也匆匆去了。
花厅里终于只剩下穆褚行和凌笑两人。
凌笑长长舒了口气,看向穆褚行,压低声音:“喂,你刚才要的那些东西,真是用来做那个幻境的?山茶花、水晶……还有肚兜?我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
“幻境只是个说法。”穆褚行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本质是要给那镜狐执念一个指向明确的信息,让它那困在百年前等待里的念头,找到一个出口,或者一个终点。”
“檀香宁神,辅助我们施法稳定心神,白色山茶花,洁净哀婉,契合那白狐的气质和这段无果之情,可以作为仪式的一部分,水晶能短暂储存和映射意念光影,配合镜子使用,效果更好。”
“那旧衣服呢?”
“那是关键。”穆褚行放下茶杯,“林小姐的现在,和百年前的书生,差距太大,我们需要一个更纯粹的链接林小姐这个存在本质的引子,幼年贴身衣物最好,因为那时魂魄气息最干净,尚未被后天繁杂侵染。”
“用这个做引,配合特定手法,让白狐透过她,感应到某种更接近它等待对象的气息,或者更容易接受我们通过林小姐这个渠道传递过去的信息。”
凌笑听得有点绕,但大致明白了:“你是想……给那镜狐看一场戏?用林小姐的气息做舞台和演员,用我们的法子编个结局?”
“差不多。”穆褚行点头,“不过戏怎么编,还得仔细琢磨,得合乎那镜狐的执念逻辑,才能让它相信,然后释怀,或者放下对林小姐的纠缠。”
“万一它不信呢?或者,万一它想要的不是书生回来的消息,而是别的?”凌笑担忧。
“那就只能想别的法子了。”穆褚行耸肩,“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摸了摸怀里裴让给的那枚特制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我总觉得,四十年前那档子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那位前辈失踪了,副册不见了……这镜子,或许不止是封存了一段痴情那么简单。”
“你是担心,我们这演戏的法子,会触动当年留下的什么隐患?”凌笑也严肃起来。
“说不准。”穆褚行站起身,“所以啊,咱们动作得快点,最好在裴让查出更多东西之前,把林小姐这事了了,拿了钱走人,剩下的浑水,让他这个镇妖司的大人去蹚吧。”
“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麻烦?”穆褚行咧嘴一笑,拍了拍放铜钱的位置,“咱们现在,也算半个有线的人了,真要有咱们处理不了的麻烦,不是还能找裴大人互通有无嘛。他既然给了这铜钱,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踩坑里不管吧?毕竟,咱们可是在帮他治病救人呢。”
凌笑看着他这副算计的精明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心底却莫名安定了些。
这家伙,有时候是真抠门真贪财,但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是真快,靠得住。
“走吧,”穆褚行伸了个懒腰,“去看看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可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