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来查血瓷之事的。”穆褚行继续道,“我们已经见过刘窑主,也去过白土岗,感知到了这片土地承载的痛苦,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帮刘家掩盖罪行,而是想弄清楚真相。”
洞窟中沉默了许久。
那庞然大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蠕动起来。
无数的泥土,石块和瓷器碎片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
渐渐地,它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
隐约可以看出一个巨大的人形,佝偻着背,双臂垂在身体两侧。
“百……年……”
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
“百年前……刘家……请来邪道……血祭……灭我族群……夺我灵脉……”
随着它的叙述,洞窟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幻象。
那是残留在这片土地记忆中的片段,被土妖之王的力量激发出来,呈现在三人面前。
他们看到,百年前的白土岗,曾经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土地。
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这片丘陵间繁衍生息,它们与地下的灵脉共生,守护着这片土地。
那时的白土岗,每到月圆之夜,会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地下升起,在夜空中飞舞,那是土妖们的灵气在欢快地跳动。
然后,画面一转。
一群穿着黑袍的人影出现在白土岗上。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穿着华丽的绸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打扮。
他身边站着一个瘦骨嶙峋,手持骨杖的老者,老者身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那是刘家的先祖,和他请来的邪道术士。
血祭开始了。
幻象中,无数微小的土妖精怪在哀嚎中被术士的法力禁锢、碾碎,它们的灵体被强行抽取出来,注入到白土岗的瓷土矿脉之中。
那些原本洁白的瓷土,在吸收了土妖的灵体和鲜血后,泛起诡异的红光,然后又渐渐沉寂下去,变成了更加细腻,更加莹润的质地。
刘家先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那些土妖的哀嚎,被深深地埋入了地下,埋入了那些被鲜血浸透的瓷土之中,再也无人听见。
幻象到此结束。
洞窟中再次陷入沉默。
凌笑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刘家祖上竟如此歹毒。”
苏十一也皱紧了眉头,她的蛊虫在刚才的幻象中变得极度不安,在她腰间的小竹罐里不停地爬动。
“这是灭族之恨……”
她低声道,“难怪这片土地的怨念这么重,如果是我,我也恨。”
穆褚行站在洞窟中央,与那庞然大物对峙着。
他的表情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开口,声音在洞窟中清晰地回荡:“仇恨是真的,你的族群被屠杀,灵脉被掠夺,家园被侵占,这份痛苦,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你说原谅。”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震动,那两个空洞的眼眶中似乎有暗红色的光芒在闪烁。
“但是,”穆褚行话锋一转,“你的方法错了。”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仿佛被激怒了。
“那些买了瓷器的无辜者,他们不是刘家的人。”穆褚行没有被它的气势压倒,继续说道,“他们只是普通的商人,文人,百姓,他们花钱买一件漂亮的瓷器,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你通过血瓷传递的怨恨,侵蚀了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在痛苦中死去,他们不该承受这些。”
土妖之王的咆哮声更大了,洞窟开始震动,洞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们和刘家一样该死!”那声音变得狂暴起来,“所有用这片土地烧出来的瓷器的人,都是刘家的帮凶!他们享受着刘家用我族人的血换来的财富,他们不无辜!”
“他们是不知道。”穆褚行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不知道这些瓷器背后沾着血,你杀了他们,他们也还是不知道,你只是在发泄你的愤怒,而不是在讨回公道。”
土妖之王的身躯剧烈地蠕动着,无数泥土和碎石从它身上剥落,又重组,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
“而且,”穆褚行又说了一句,“你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仇恨彻底吞噬,到那时,你就会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怪物,不再是守护这片土地的地灵,这片土地,就真的死了。”
洞窟中的震动渐渐平息下来。
土妖之王那庞大的身躯缓缓地坐了回去,发出一声长长的低鸣。
穆褚行看着它,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提议,你要不要听一听?”
洞窟中安静下来。
穆褚行向前迈了两步,站在距离那团庞然大物不远的地方,仰头望着它:“我可以帮你,把刘家祖上造的孽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精美的瓷器背后沾着多少血。”
土妖之王的身躯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穆褚行继续道,“我还要逼刘家做出补偿,停止对白土岗灵脉的掠夺性开采,在这片区域划出保护区,不许任何人再动这里的瓷土。”
“每一年,刘家都要在此设坛祭祀,安抚这片土地上的亡灵,供奉你们族群的英灵。”
“此外,我要他们捐出大半家产,用于修桥铺路、建学堂、赡养孤老……如果还能找到当年那些被血祭的土妖后裔,更要加倍抚恤。”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土妖之王那双空洞的眼眶:“这些,算是刘家为百年罪孽付出的代价,虽然远远不够偿还灭族之恨,但至少能让你的族人安息,让这片土地重新恢复生机。”
土妖之王的身躯缓缓起伏着,那些附着在它身上的泥土和碎石不时滑落。
过了许久,那低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你……能做到?”
“我能。”穆褚行道,“但我也有条件。”
“说。”
“你必须停止制造血瓷,不能再让那些无辜者死于非命。”穆褚行的语气不容商量,“另外,我要施法,将你体内过于狂暴的那部分怨恨之力引导出来,加以净化。”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被仇恨侵蚀得太深了,如果不及时疏导,迟早会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到那时,别说守护这片土地,你自己就会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灾难。”
土妖之王的身躯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